古典文学之荡寇志·第一百十二回

徐槐求士遇任森 李成报国除杨志

却说陈希真、刘广等在遇贤驿客寓上房,正相坐谈,又见一位客官,带了二仆进左厢房来。希真看那客官,剑眉秀目,方额微须,中等身材,满面和光,深藏英气,却未知是谁,只见他已进厢房了。希真闲步下阶一回,只见那客官也负手出房。希真便上前唱喏,那客官慌忙回礼。希真请问名姓,客官拱手答道:“小弟杭州徐槐。”刘广在堂上,慌忙下阶,与徐槐深揖,问道:“仁兄府后,是西湖午桥庄否?”徐槐答揖道:“正是。”刘广大笑道:“远在千里,近在目前,原来就是徐虎林兄,久慕之至,幸会之至。”希真便问刘广道:“姨丈何处闻知此位徐见大名?”刘广道:“此徐兄表字虎林,居杭州西湖午桥庄,乃高平山徐溶夫之令从弟也。”徐槐转问二人姓名,二人一一答了。
当时三人一见如故,希真、刘广便邀徐槐上堂叙坐,范成龙亦相见了。逊坐毕,刘广对希真道:“徐溶夫才名,姨丈所知也。小弟那年往高平山会晤溶夫时,溶夫说起虎林兄经济满怀,深通韬略,能为人所不能为。彼时弟已心醉,不期今日幸遇。”徐槐道:“经济二字,弟何敢当,特遇事畏葸以-君国,所不忍为耳。”希真称道不绝。范成龙也说起溶夫称述徐槐之事,并道久仰之意。希真请以上房相让,徐槐谦谢。希真再三逊让,徐槐便移至上房与希真共住。当晚共用晚膳毕,徐槐与希真等畅谈竟夜。希真方知徐槐曾在东京考取议叙,归部以知县铨选,因选期尚早,故游幕于山东;近得京信,知名次已近,所以上京投供。希真暗想道:“山东正当干戈扰攘,此公倘得选山东,必大有一番作为也。”次日早起,两家仆从各收拾行装,徐槐与希真等各盥洗毕,用了早膳,又谈了一回。为时已不早了,徐槐与希真、刘广、成龙拱手告别,希真等赴山东,徐槐赴东京。
话分两头,先说徐槐辞别希真起行,不日到了东京,觅所房子,安顿了行囊,又就京中雇了两名车夫。次日即赶办投递亲供之事,又拜了几日客,应酬了一番。初夏将近,风和日暖,是日闲暇无事,徐槐独坐斋内,看那庭院青藤架上绿陰齐放。徐槐忽叫车夫进来,问道:“神武门外元阳谷,我幼年曾到过,一路藤陰,景致甚好,此刻你可晓得藤花放否?”车夫道:“不敢晓得。”徐槐喝道:“什么说话!不晓得便不晓得,有甚不敢晓得?”车夫忙答道:“是小人说错了,小人说不敢打听。”徐槐道:“怪哉,怎么不敢打听?”车夫道:“老爷不知道,近来这谷内进出不得了。”徐槐道:“却是何故?”车夫道:“近来这谷内有一伙强人,为头的一个叫做千丈坑许平升,一个叫做冰山韩同音。这两个魔君,聚集一千七八百人,占据了元阳谷,打家劫舍,无所不至,所以这山进出不得。”徐槐愕然道:“元阳谷乃京都北门锁钥,岂容盗贼盘踞,收捕的官兵怎样了?”车夫在旁笑道:“官兵还敢近他!”徐槐叹道:“天下盗贼如此根多,安望太平。”车夫道:“只有一人,想该斗得他过。”徐槐听了,忙问是何人。车夫道:“这人姓颜,名叫树德,号叫务滋。那年小人送一起大客商,路过蓟州府寒积山,突遇一伙强人,望去何至二三百人。这边客人,无一个不吓得手脚冰冷。幸喜路旁酒店走出一个大汉,正是颜树德,手提大砍刀,直奔过去,登时杀得那强人四散逃走。当时客人问了他姓名,又重重谢了他,他也老实收了,又留客人酒饭,歇了一日。小人因此识得他本领。”徐槐道:“这人现在那里?”车夫道:“倒也巧极,这人向来东飘西泊,不知住处,恰好前日小人在不远亭边来复-口撞见他,可惜不问他住处。”徐槐道:“你下次遇着了他,速来通报。”车夫应了出去。
一日,有一贵官来拜见徐槐,正在厅上分宾叙坐。那车夫急走进来,见主人正在会客,不敢上来,只得站在阶下。徐槐一见,便问道:“你有甚事来禀?”车夫上来道:“禀告老爷:那颜树德正在巷口酒店里,老爷说要见他,此刻要不要叫他来?”徐槐大喜,不觉立起道:“你怎说叫他,须我去见他才是。”那贵官笑道:“原来是那个乞丐颜树德,徐兄见他何为?”徐槐道:“小弟闻知此人武艺超群,故爱敬他。”贵官道:“此人武艺却好,但仁兄叫他来也罢了,何必轻身礼接下贱。况此人武艺虽好,性情卤莽,本是故家子弟,自不习上,甘心流落,一味使酒逞性,行凶打降,所以他的旧交,无一人不厌恶他。小弟久不闻他消息,只道他死了,谁知今日还在。仁兄着见了他,便晓得此人不好了。”徐槐道:“仁兄所说,谅必不错。但此人或有一长可取,亦未可知,总待小弟见过了他再看。”车夫道:“老爷不必自去,待小人去请他。”徐槐道:“也可,但须说得恭敬。”车夫应声了出去。
那贵官起身告辞,徐槐送至门首,贵官拱手升舆而去。只见车夫领着一个黑大汉过来。徐槐看那汉,面目黝黑,虎须例卷,威光凛凛,身长九尺,腰大十围,身上十分蓝缕。车夫指着对徐槐道:“这就是颜树德。”树德向徐槐一揖,顾车夫道:“这便是徐老爷么?”徐槐暗暗称奇,便答揖道:“小可正是徐槐。”路上人见一华服官人与乞丐施礼,都看得呆了。树德对徐槐道:“小可落魄半生,知己极少。今日老先生见召,有何教言?”徐槐道:“请壮士进内叙谈。”便携了树德的手,一同进内。那些仆从尽皆骇然,连车夫也呆了。
树德到了厅上,向徐槐扑翻虎躯纳头便拜。徐槐慌忙答拜,便吩咐:“浴堂内备好汤水,请颜相公沐浴。”又吩咐:“取套新衣服与颜相公穿了,然后请颜相公出厅叙话。”颜树德道:“小可承先生过爱,不知先生因何事看取?”徐槐道:“小可在山东时,久闻足下大名。但不知足下运途蹇晦,一至于此。”树德浩然叹道:“小可是四川人,自幼游行各处。那年小可在河北蓟州,因生意亏本,往青州奔投表兄秦明,正还未到,不料那厮失心疯了,早已降贼。小可失望,意欲仍回蓟州,更不料还有个失心疯的贼,就是传言秦明降贼的人,劝小可也去降梁山,吃小可一掌打死。小可犯了人命,只得一口气向南奔逃。路至济南,盘缠乏绝,只得沿路行乞,逦迤到了河南归德府。小可初意,原想到这京里来投奔一个好友。后想世间都是没志气的人,我这副钢筋铁骨埋没了也就罢了,便一口气回四川去了。恰得奇兆:小可到了四川之后,为人佣工度日,一日往景岳山去,走进一所庙宇,十分宏敞,只见里面一个老者,相貌魁梧,向小可说道:‘你是洞天中大将军,岂可置之无用之地!’又说我遇午当显。说罢,那老者并庙宇都不见了。小可感此奇兆,因重复一路行乞到东京来。到此方才七日,不意便遇先生。先生果知我,异日为先生冲锋陷敌,万死不辞。”说罢又拜。徐槐急忙扶起,感慨一回,便问道:“足下那位好友姓甚名谁?”树德道:“小可未曾和他会面,据另一个好友,姓韦名扬隐的在蓟州说起他,性情仁厚,韬略渊深,慷慨好施,谦光下士,现在-村村神明里居住。他姓任,名森,表宇人衔。小可久记在心。那年因思归故乡,不去见他。今番去见,叵耐他管门的这班鸟男女,不容我进去。我想,就不去罢了!”徐槐道:“想是下人之过,足下休怪他。且请用了便饭,改日小可与足下同去见他。”当日徐槐请颜树德酒饭,又打扫一间房屋安置树德,又畅谈半夜。
次日早起,徐槐在外面应酬了些事务,大约无非贵官贵客,一番常套,不必细表。到了傍午,与颜树德用了中饭,便叫备个名帖,带同颜树德,直到-树村神明里去访任森。原来任森世居皇城,先代显宦相继,世沐恩光,家居神明里,资财巨万。任森生得相貌清正,长须五绺,丰裁儒雅,勇力过人,性情仁厚,却又严正,所以一切富家龌龊子弟,无不刻忌他。更兼他深居简出,不喜趋走,所以朋友极少。这日任森正静坐书斋,外面忽投进徐槐名刺。任森接了细细观看,恍然悟道:“那年先师陈念义夫子仙驾来临,谓我道:‘能用汝者,与余有二人也。’言讫而去,语在可解不可解之间。今想‘余有二人’,非‘徐’而何?且待我出去接见他。”便命邀徐槐进厅,颜树德一同进来,任森接见逊坐叙茶。徐槐与任森略谈几句,任森便大悦服,便请徐槐上坐,纳头下拜。徐槐忙谦让道:“岂可如此!”任森道:“我观先生才德超群,必建非常功业,日后但有用小弟处,无不效劳。”徐槐谦让答拜,重复入坐。任森便指树德问徐槐道:“这位大英雄是谁?”徐槐代树德通了姓名,树德便向任森下拜。任森大喜答拜,道:“那年韦扬隐回东京,向小弟说知颜兄,小弟甚为钦佩。又说在归德府寻访吾兄不着,小弟亦代为纳闷。不期今日得瞻虎威,实为深幸。”树德听了大笑。
当时任森留徐槐、树德酒饭,畅谈一切,十分知己。席间徐槐开言道:“仁兄贵庄设立碉楼,整顿戈甲,想是为元阳谷贼人之事么?”任森道:“正是。那厮见俺庄上丰富,常来滋扰,是以小弟不惜重资,募练乡勇,保护村庄。那许平升吃小弟诱败一阵,从此不敢正觑我村。只是那厮还有个党羽韩同音,把守得紧,所以不能直捣他巢袕。”徐槐未及开言,树德忙说道:“那韩同音本领甚低甚低!小弟一到东京,闻知此事,就去与他厮会。那韩同音身披铁叶甲,手执刀牌。小弟赤膊空拳,打得那厮-斗频翻。只可惜许平升来帮他了,不然小弟活打杀他。”徐槐捻须微笑道:“二公既同生公愤,敌忾杀贼,小可不才,取条妙计,管扫得那厮影迹无踪。”二人一齐请教,徐槐道:“火攻而已矣。”二人大喜。颜树德便要前去,任森道:“且将器械备好再去。”一面席上劝酒,一面吩咐庄客准备干柴芦获,并一切衣甲之属。徐槐又指划些攻取之法,又畅论一切,尽欢终席。徐槐、颜树德就歇在任森家。
次日,徐槐替他禀明当官,请了号令,便坐在庄内听信。任森披起黄金锁子甲,手提烂银点钢枪,又取副狮蛮铁叶甲与颜树德披了。树德自去架上选一把七十二斤镔铁大砍刀。任森跨上火炭枣骝马,树德跨上追风乌骓马,点起八百名庄客,一齐杀奔元阳谷去。那许平升、韩同音正在商议打劫之事,忽报神明里乡勇杀来。许平升、韩同音一齐大怒,便各持兵器上马,点起喽-们,杀出谷口。恰好两阵对圆,韩同音当先出马,高叫:“神明里牛子,敢再到这里来领死么!”这边颜树德一马飞出,大骂:“贼子,今番你休想侥幸了!”同音见是树德,心中大惊,许乎升慌忙出马,二人攒战树德。树德毫不惧怯,共斗十五六合。任森早已立马阵前,两边战鼓齐鸣。那贼兵后队忽然叫起苦来,只见元阳谷烟焰齐发,火光已蒸天价通红了。贼军大乱,韩同音被树德一刀砍于马下。许平升大惊,拖枪而走。任森早已指挥两翼壮士掩上,将贼兵团团围住,杀得一个不剩。许平升已死于乱军之中。那些放火的壮勇都有斩获,纷纷上来献功,任森大喜。内中一个壮勇的头目禀道:“可惜徐老爷不防及谷后,眼见还有两员贼将从谷后逃走了。”任森愕然片刻道:“只好由他。”当时与树德会合乡勇,同掌得胜鼓回庄,徐槐接见甚喜。任森说起不守后谷,可借走了两员贼将,徐槐笑道:“任兄还怕不识此计玄妙,我计正妙在不守后谷。若前后合围,不留出路,那厮必然拼命,困兽犹斗,非兵法所忌乎?”任森大服,从此拜徐槐为师。徐槐将任颜二人恢复元阳谷功劳报官,任森、颜树德都得了防御职衔。自此任森、颜树德都归依了徐槐。
不数日,韦扬隐自睦州回来,来见任森。任森方知韦扬隐奉童贯差征方腊,不料诸庸将掣肘,以致败绩。罪归韦扬隐,削职。任森大为叹息,韦扬隐毫不介意。因贺任森得胜之喜,见了颜树德,悲喜交集,各问原委。又闻知了徐槐英雄,便求任森介绍来见,一见大服,便拜徐槐为师。又引李宗汤见徐槐,亦拜徐槐为师。徐槐与任森、颜树德、韦扬隐、李宗汤日日盘桓,徐槐遂深知四人性情才能,日后各有用处。不题。
且说那元阳谷后逃走的两员贼将,一个是扫地龙火万城,一个是擎天铜柱王良。这二人见满山火起,料知事败,不敢去接应前军,只得率领四百名喽-,保着一位军师,向山东而走。路上改换了捕盗官军旗号,所以一路无阻无碍,直达梁山。
谁知那宋江吃了魏辅梁、真大义的作弄,见有新来弟兄,十分胆怯;更兼刺陈希真不成,枉送了时迁性命,杜绝了蔡京、范天喜门路,懊恨非常。迩日希真又奉旨荣任,跨有兖沂,众将遵旨就职,日日简练军马,宋江大小头领无不震惧。这日早上,忽报有火万城、王良二位好汉前来求见,却未提起入伙的话。宋江正在烦恨,不得已接见了二人,却于礼貌言辞间失于关切,觉得疏淡了些。二人不悦,托辞告去。宋江又不苦留,二人便同那军师并四百喽-去了。
吴用在后山阅视-煌,中午转来,方才知道此事,急来见宋江道:“兄长为何拒覆新来兄弟?兄长真是奈何不得东瓜,只把葫子来磨。那魏辅梁、真大义二人,小可自失眼了,怕他真个人人如此!那新来兄弟,诚伪真假,我自有照察之法,何必遽行拒绝。兄长如此疑人,现在辅佐业已残缺,未来豪杰裹足不前,我梁山其孤危矣!”宋江大悔,急命杨志、徐宁二人去追火王二人转来,与他陪礼。杨志、徐宁领令火速追去,早已不及了。宋江看着吴用一言不发,吴用道:“此事休提,且着人去探听他下落,再作计较。只是陈希真那厮跨有兖沂,兵势浩大,逼近为患,极非小耍;更兼新泰、莱芜隔绝兖州之东,我戎马出入大为不便,所当速定大计。”宋江矍然道:“这事怎处?”吴用道:“处此之势,用兵或有生路,不用兵直坐以待亡耳。”宋江道:“我去恢复兖州何如?”吴用沉吟一回道:“陈希真何等利害,此番去夺兖州,定然枉费力气。我想此番我们新失兖州,云天彪必不料我有事青州,不如乘势去恢复清真山为妙。”宋江道:“此一路被刘广在充州当我咽喉,进出不利,怎好?”吴用道:“我自有道理。且我此去夺清真山,亦不专为清真;如果清真山夺不得,我亦另有算计。若从事兖州,则是舍远守近,地势愈促,不惟兖州不可必得,而失却新泰、莱芜,大非计也。”宋江点头,便从此日日加紧躁演,鼓励士卒。统计梁山兵马尚有十五万,并嘉祥、濮州两处十七万人马,及新泰、莱芜十万人马,合计共四十二万人马,钱粮尚可支三年。吴用对宋江道:“似此尽可有为,兄长放心。”宋江亦喜,对吴用道:“只是我良将消亡了许多,以此耽忧。”吴用道:“再看机会,倘再能收罗几位豪杰,便可补数了。”宋江称是。
过了半月,兵马躁演已极精熟,宋江箭疮亦早已全愈。是日初伏天气,宋江升忠义堂,聚集众英雄,请吴用点兵派将。吴用请卢俊义率李应、徐宁、燕青、段景住,带三万马步全军,先行攻围兖州北门及飞虎寨,不必定求攻破,只待大军过时,便将兵马约退,拣择险要扎住,一面为大军作援,一面接应粮草。卢俊义应诺,领徐宁等三万人马去了。吴用便请公孙胜守寨,点起秦明、杨志、鲁智深、武松、燕顺、郑天寿、王英、孔明、吕方,带三万人马,宋江、吴用亲自督领,即日起行,由汶河进发。
那卢俊义率领徐宁等三万军马,正在攻打兖州。刘广悉力防守,不暇他顾。宋江、吴用已领大军,抹兖州北境过去,一路无阻无碍,直到莱芜,朱武等迎接入城。歇了一日,宋江便同吴用率领秦明、杨志、鲁智深、武松、燕顺、郑天寿、王英并三万人马,直趋清真山。早有探子报入清真营里,都监风会闻报,便与防御使李成商议道:“俺这里五万人马,训练精熟,尽皆有用之才。李将军速派今战守兵数,严行防备。”李成道:“相公且请镇守,待小将带三千精锐兵,由后山抄过赤松林,至野云波埋伏。待其兵过,便袭击他后队,先杀他个下马威。”风会道:“此计亦好,但不可十分恋战。”李成领诺,便提兵赴赤松林去了。
且说宋江、吴用将兵马分为二队:秦明、鲁智深领前队,宋江、吴用、杨志、武松领中队,燕顺、郑天寿、王英领后队,一路由野云渡进发。宋江中队已过了赤松林,后队方到林边,吴用猛叫:“林内恐有埋伏!”说未了,只听背后林子里炮响,伏兵果然杀出,梁山后队郑天寿慌忙应敌。李成早已一马当先,挺枪直刺,郑天寿举刀急迎,两下便斗。不上二十余合,郑天寿刀法已乱,那里是李成的对手。燕顺拍马来助,只见官军呐喊齐出,杀气影中,郑天寿中枪落马。燕顺大惊,只道郑天寿一命休了。幸王英马到,救了天寿。官兵奋勇冲杀,贼兵大乱。吴用急命杨志还救,那李成早已领兵退回去了。郑天寿左肩中伤,折兵八百余名。宋江大怒,便催军马飞速攻清真营,吴用谏道:“不可,恐前去尚有奸计。总之行军万不可因怒任性,一旦有失,悔之晚矣。”宋江依言,整顿了后队,依旧按队徐行。到了前面,果然风会已设伏等候,幸吴用料着,不曾中计。
且说风会接得李成捷报,大喜,使教李成守营,自己领精兵二万人,扎住西灏山口。宋江兵马屯在平地,相拒一日。风会见贼兵不中计,便起早领兵,直叩宋江营前搦战。宋江大怒,便命前队迎战。秦明领命,便提狼牙棒一马先出。风会早已倒提九环泼风大砍刀,立马垓心。两人相见,各无言语,交锋便战。七十余合不分胜负,风会拖刀便走,秦明狠命相追。吴用大惊道:“这厮分明有计。”忙教鸣金收住。风会见了,亦不追转,便收兵而回。次日,风会一面告知云天彪,一面又来讨战,鲁智深当先迎战。饶你鲁智深本事高强,和风会只战得个平手。宋江、吴用都看得呆了。二人狠斗一百余合,只得收兵。第三日又战,宋江命武松出战,也只是平手。话体絮烦,那风会与秦明、鲁智深、武松连战五日,不分胜负。当晚收兵,吴用与宋江商议道:“风会这厮,真正了得,不如用计擒他为妙。”宋江问何计,吴用道:“他明日再来,便用如此如此擒他。”宋江称是。当夜安派已定,只等风会再来。
且说风会回西灏山寨内,正拟明早再出,只见李成前来道:“相公连日辛苦,明日待小将出战。”风会应允。次日,李成领兵直叩宋江营前,大叫:“狂贼快献上头颅来!”宋江大怒,命燕顺出马迎战。李成举枪急刺燕顺,燕顺举刀敌住,一来一往,酣战四五十合。宋江暗暗称奇道:“李成真个不弱于风会。”只见燕顺气力渐渐不加,虚幌一刀败走,李成狠命相追。风会大惊,急叫鸣金,李成已追上一段。深草坑里,绊马索齐起,燕顺挥众军掩上,将李成捆捉去了。风会急命起鼓进兵,来救李成,吃贼军两翼挡住,风会冲杀不入,只得懊恨收兵而返。
且说宋江收兵回营,燕顺解着李成进来。宋江随即喝退燕顺,道:“我教你去相请李将军,谁教绑缚将来。”燕顺诺诺而退。宋江连忙跳离交椅,走下帐来,亲自解了绳索,扶上帐来,纳头便拜道:“兄弟们不识尊卑,误有冒犯,切乞恕罪。”李成答拜毕,大笑道:“宋头领,你此等诈术,可以网罗俗子,不能结纳英雄,竟敢如此唐突李成,无怪你眼睛戳瞎了!”宋江心中大怒,众头领同声共愤道:“俺哥哥山东、河北驰名,叫做及时雨宋公明,你这厮不知忠义之人,如何省得!”宋江猛然得计,便喝住众人道:“休得伤犯李将军!”便问李成道:“小可宋江,怎敢背负朝廷,盖为官吏污滥,威逼得紧,误犯大罪,因此权借水泊里随时避难,只待朝廷赦罪招安。不想起动将军,致劳神力,实慕将军虎威,今日误有冒犯,切乞恕罪。”李成笑道:“宋公明,你须受招安,李成现是军官,未免多此一番招安。你想李成受你的招安,你还想受那个的招安?”
宋江未及开言,只见郑天寿大叫道:“哥哥体与这不明理的打话,小弟吃他伤了,哥哥反要与他陪礼!”说罢,提刀上帐。宋江忙拦住道:“兄弟若要如此报仇,皇天不佑,死于刀剑之下。”李成拱手道:“忠义宋公明!俺乃不知忠义之人,杀亦何妨。”宋江见李成口软,便怒视众头领道:“都是你们得罪了李将军,快与李将军陪罪。”与众头领丢了眼色,宋江先跪,后面众头领排排地都跪下。宋江道:“小可久闻将军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幸得拜识,大慰生平,却才众兄弟甚是冒渎,万乞恕罪。”李成亦拜倒在地道:“公明尊意究欲何为?”宋江笑道:“且请将军坐地。”众人皆起,只见后帐转出杨志,向李成叙礼,诉说别后相念,两人执手洒泪。宋江便命置酒相待,用好言抚慰道:“李将军,你看我众兄弟,一大半都是朝廷军官,苦是将军不弃,愿求协助宋江,一同替天行道。”
李成看到此际,暗暗想道:“我若任性拗他,白白的送了性命,与国家毫无益处,不如趁他笼络之时,我便将计就计,投降了他,就中取事。或除得来宋江更妙,万一不能,就剪灭他几个羽翼,也胜于白死。”便对杨志道:“杨兄,公明哥哥好意,我非不知。但我李成梗直一身,断不肯无功受禄,现在既蒙招留,我却不敢附居众英雄之列,倘一旦立得一二功劳,显得我李成本领,然后再叙大义。”宋江又起坐长揖道:“将军在此,山寨有光,又肯为我立功,莫说众兄弟钦服,就是我宋江这把椅儿也当奉让。”大众欢谈了一回,李成对宋江道:“公明哥哥大义,小弟十分钦佩,现在小弟还有一个知己,倘能邀得他来,亦可一同聚义。”宋江问是何人,李成看着杨志道:“就是大刀闻达,现在云统制帐下。”杨志接口道:“此人真有万夫不当之勇,惜乎不能招致。”宋江道:“想云天彪日内必来,闻将军必然同来。”便对吴用道:“何不用计擒之?”吴用捻髭微笑道:“且看。”当时众人又谈一回,酒闹而散。
吴用私对宋江道:“李成此意,真伪难测。今小可已定主见,来日调杨志为先锋,即以李成为副先锋。我看杨志和李成交情却好,必能联络得李成。阵上我教杨志与李成寸步不离,他亦无所施技。李成倘肯奋勇斩获,便是诚心归我,如或有退缩,便见其伪。至招致闻达一层,小弟另看机会。”宋江称是。当下计议已定,吴用便教将李成手下被擒的官兵放走几个,回去通知李成投降,以绝李成归路。
风会在西灏山,闻知李成降贼,大惊。正在踌躇无计,次早忽报云统制领傅玉、云龙、闻达、欧阳寿通,并三万人马前来,风会忙令开营迎入。原来天彪自接到康捷传枢密院札子,令其收复莱芜、新泰,正在调集各路人马,忽接到宋江攻清真营之信,便飞速统兵赴清真营来。风会禀称:“李成追贼被擒,闻得已降于贼,殊为诧异。”傅玉、闻达等亦个个呆了,齐声道:“万不料李成有此一事。”天彪沉吟了一回道:“非也,吾料李成决不出此。他从我年余,《春秋》大义闻之熟矣,何至今日昧心。且统兵前进,以现行止。”说罢,便命闻达为前部,密渝道:“此去如见李成,不可卤莽,须细心察看行止。”闻达领令起行。天彪便命傅王守营,众将齐出。天彪三万人马,并风会二万人马,共五万人马,浩浩荡荡杀奔宋江营前。
宋江见天彪兵马果到,又是闻达为先锋,大喜,便命杨志领李成当先出马,宋江领全军齐出。两阵对圆,这边官军队里,五百名砍刀手拥天彪出阵,大骂:“宋江瞎贼!因你目无朝廷,故尔天加大罚,尚不悔悟,还敢猖狂!”宋江大怒,出阵大骂:“你这厮早晚必为吾擒,尚敢口出狂言!”便叫杨志出马。这边闻达提大刀迎住,两下便斗。两阵呐喊,战鼓齐鸣。李成在杨志背后看着杨志,立马挺枪待刺,心中忽然不忍,猛咬牙道:“今日如此徇情,臣多一友,君少一臣矣!”骤马上前,一枪直透杨志背心,穿出前胸,大叫:“杨志,我顾你不得了!”贼军一齐大惊。天彪大喜,急挥前军杀上。李成怞出枪头,与闻达并马杀奔贼军,贼军前队大乱。官军一齐奋勇大杀,直杀得贼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宋江、吴用忙的后队飞逃,怎当得官兵势大,遮天盖地的杀来。正是:泰山压卵,不须辗转之劳;螳臂当车,岂有完全之理。不知宋江、吴用等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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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用智御郓城兵 宋江奔命泰安府

却说陈希真、刘广等在遇贤驿客寓上房,正相坐谈,又见一位客官,带了二仆进左厢房来。希真看那客官,剑眉秀目,方额微须,中等身材,满面和光,深藏英气,却未知是谁,只见他已进厢房了。希真闲步下阶一回,只见那客官也负手出房。希真便上前唱喏,那客官慌忙回礼。希真请问名姓,客官拱手答道:“小弟杭州徐槐。”刘广在堂上,慌忙下阶,与徐槐深揖,问道:“仁兄府后,是西湖午桥庄否?”徐槐答揖道:“正是。”刘广大笑道:“远在千里,近在目前,原来就是徐虎林兄,久慕之至,幸会之至。”希真便问刘广道:“姨丈何处闻知此位徐见大名?”刘广道:“此徐兄表字虎林,居杭州西湖午桥庄,乃高平山徐溶夫之令从弟也。”徐槐转问二人姓名,二人一一答了。

却说上年冬季,吴用因病困在新泰城内,得安道全医治,渐有转机。适接到山寨中徐槐临训之信,彼时吴用神识尚昏,此话传入耳中,倒也不十分着急,只说些不怕他,不关紧要的话;又说些必须防备,不可大意的话。到了次日,却早已忘了。安道全议方进药,吴用渐渐神识清了,恰又接到秦明阵亡之信。安道全一听见,忙出来关会众人道:“此信千万不可嚷入军师耳中了。军师心疾暂得平安,若一闻此报,忧惊齐至,神明再被扰乱,为害不小。”众人称是。大家约会了,瞒得实腾腾地。一面安道全赶紧处方调理,吴用无事扰心,倒也无思无虑,其乐陶陶,所以服药帖帖得益。众人倒替他日夜提心,深恐又有什么警报,扰乱了他的心思。且喜连冬过春,徐槐一边久无消息,更喜云陈两处亦无动静,一路顺风,无些毫打叉之事,以是吴用渐渐向愈。安道全已开了一张补心养神的方,说道:“此方即有加减,亦不过一二味而已。服此方三十剂,可以全愈。”众人皆喜。不料骤然起了一桩大打叉的事,你道是甚事?

当时三人一见如故,希真、刘广便邀徐槐上堂叙坐,范成龙亦相见了。逊坐毕,刘广对希真道:“徐溶夫才名,姨丈所知也。小弟那年往高平山会晤溶夫时,溶夫说起虎林兄经济满怀,深通韬略,能为人所不能为。彼时弟已心醉,不期今日幸遇。”徐槐道:“经济二字,弟何敢当,特遇事畏葸以-君国,所不忍为耳。”希真称道不绝。范成龙也说起溶夫称述徐槐之事,并道久仰之意。希真请以上房相让,徐槐谦谢。希真再三逊让,徐槐便移至上房与希真共住。当晚共用晚膳毕,徐槐与希真等畅谈竟夜。希真方知徐槐曾在东京考取议叙,归部以知县铨选,因选期尚早,故游幕于山东;近得京信,知名次已近,所以上京投供。希真暗想道:“山东正当干戈扰攘,此公倘得选山东,必大有一番作为也。”次日早起,两家仆从各收拾行装,徐槐与希真等各盥洗毕,用了早膳,又谈了一回。为时已不早了,徐槐与希真、刘广、成龙拱手告别,希真等赴山东,徐槐赴东京。

古典文学之荡寇志·第一百十二回。原来安道全系好色之徒,肾元素亏,更兼上年冬季星夜渡冰,受了寒气。《内经》云:“冬伤于寒,春必病温。”又云:“冬不藏精,春必病温。”安道全既不藏精,而又伤于寒,寒邪乘虚袭入少陰,深藏不出,日久酝酿成热,至春时少阳气升,再经外感一召,内邪勃发。那日安道全诊视吴用毕,出来觉得有些困倦,便上床去躺了一躺。天晚起来,觉得身子发热。次日便口渴咽痛,神思不清。众人忙来问候。安道全提心诊了自己的脉,便道:“不好了,此名春温症,来势不轻。”众人都耽起忧来。安道全自己开了一张药方,众人看时,乃是薄荷、杏仁、桔梗、积壳、淡豆鼓、牛蒡子之类,方味极轻,众人不解。当日,安道全还扶病出来,到吴用房里诊视吴用,说道:“原方不必改易,仍可守服。”吴用功安先生归房养息。安道全退出,到了自己卧房,上床便睡。侍从人将他自己开的药方配药煎好,与他吃了。

话分两头,先说徐槐辞别希真起行,不日到了东京,觅所房子,安顿了行囊,又就京中雇了两名车夫。次日即赶办投递亲供之事,又拜了几日客,应酬了一番。初夏将近,风和日暖,是日闲暇无事,徐槐独坐斋内,看那庭院青藤架上绿陰齐放。徐槐忽叫车夫进来,问道:“神武门外元阳谷,我幼年曾到过,一路藤陰,景致甚好,此刻你可晓得藤花放否?”车夫道:“不敢晓得。”徐槐喝道:“什么说话!不晓得便不晓得,有甚不敢晓得?”车夫忙答道:“是小人说错了,小人说不敢打听。”徐槐道:“怪哉,怎么不敢打听?”车夫道:“老爷不知道,近来这谷内进出不得了。”徐槐道:“却是何故?”车夫道:“近来这谷内有一伙强人,为头的一个叫做千丈坑许平升,一个叫做冰山韩同音。这两个魔君,聚集一千七八百人,占据了元阳谷,打家劫舍,无所不至,所以这山进出不得。”徐槐愕然道:“元阳谷乃京都北门锁钥,岂容盗贼盘踞,收捕的官兵怎样了?”车夫在旁笑道:“官兵还敢近他!”徐槐叹道:“天下盗贼如此根多,安望太平。”车夫道:“只有一人,想该斗得他过。”徐槐听了,忙问是何人。车夫道:“这人姓颜,名叫树德,号叫务滋。那年小人送一起大客商,路过蓟州府寒积山,突遇一伙强人,望去何至二三百人。这边客人,无一个不吓得手脚冰冷。幸喜路旁酒店走出一个大汉,正是颜树德,手提大砍刀,直奔过去,登时杀得那强人四散逃走。当时客人问了他姓名,又重重谢了他,他也老实收了,又留客人酒饭,歇了一日。小人因此识得他本领。”徐槐道:“这人现在那里?”车夫道:“倒也巧极,这人向来东飘西泊,不知住处,恰好前日小人在不远亭边来复-口撞见他,可惜不问他住处。”徐槐道:“你下次遇着了他,速来通报。”车夫应了出去。

当夜无话,第三日病方渐渐沉重,觉得指头蠕蠕微动,眩晕惊悸,腰膝痿软,齿燥唇焦,口渴不解。安道全道:“不好了,此肾虚亡陰,将成痉厥之候也。”此时已起床不得,便叫旁人书方,用生地黄、麦门冬、元参、知母、炙甘草、龟板、鳖甲。众人都进来看望,看那药方分两太重,又不解其故,只是问候数语而已。安道全道:“小可贱恙,竟大是险症。可惜两个小妾部远在山寨中,此处无贴身服侍之人。”原来安道全这两妾都有羞花闭月之貌,是山寨中抢掳来的,当时安道全看得中意,向宋公明讨了来,此时病急,还记挂这两个宝贝。众人都道:“这事容易,今日便差人到山寨去迎取两位如嫂夫人来。”道全点首,众人退出。是日吴用守服安道全原方,闻知安道全病重,也兀自记挂,亲自扶病出来,探看安道全一次。

一日,有一贵官来拜见徐槐,正在厅上分宾叙坐。那车夫急走进来,见主人正在会客,不敢上来,只得站在阶下。徐槐一见,便问道:“你有甚事来禀?”车夫上来道:“禀告老爷:那颜树德正在巷口酒店里,老爷说要见他,此刻要不要叫他来?”徐槐大喜,不觉立起道:“你怎说叫他,须我去见他才是。”那贵官笑道:“原来是那个乞丐颜树德,徐兄见他何为?”徐槐道:“小弟闻知此人武艺超群,故爱敬他。”贵官道:“此人武艺却好,但仁兄叫他来也罢了,何必轻身礼接下贱。况此人武艺虽好,性情卤莽,本是故家子弟,自不习上,甘心流落,一味使酒逞性,行凶打降,所以他的旧交,无一人不厌恶他。小弟久不闻他消息,只道他死了,谁知今日还在。仁兄着见了他,便晓得此人不好了。”徐槐道:“仁兄所说,谅必不错。但此人或有一长可取,亦未可知,总待小弟见过了他再看。”车夫道:“老爷不必自去,待小人去请他。”徐槐道:“也可,但须说得恭敬。”车夫应声了出去。

安道全上午服了药,至下午病势不少衰。安道全便吩咐用熟地黄、生地黄、芍药、石斛、麦门冬、五味子、元参、阿胶、炙甘草,其生、熟地分两竟用出二三两以外。众人看了,尽皆骇然,道:“怎么外感症,好吃这种大补药?算来快刀不削自己的柄,一准是他昏了,开错的,须接位高明先生来评评看。”须臾请到泰安城内一位极行时的先生,叫做过仙桥,前来诊视。众人求他直言。那过先生诊了安道全的病,出来看了安道全的方儿,拍案道:“安先生-矣!此症内外邪气充塞,岂可服此滋腻收敛之药?此药如果下咽,必然内陷。他起初这张方原是不差,不知何故忽然更改。”说罢,便就他起初的原方,加了柴胡、葛根、钩藤、黄苓、连翘,并批了几旬慎防内陷痉厥等语,用了茶,拱手升舆而去。

那贵官起身告辞,徐槐送至门首,贵官拱手升舆而去。只见车夫领着一个黑大汉过来。徐槐看那汉,面目黝黑,虎须例卷,威光凛凛,身长九尺,腰大十围,身上十分蓝缕。车夫指着对徐槐道:“这就是颜树德。”树德向徐槐一揖,顾车夫道:“这便是徐老爷么?”徐槐暗暗称奇,便答揖道:“小可正是徐槐。”路上人见一华服官人与乞丐施礼,都看得呆了。树德对徐槐道:“小可落魄半生,知己极少。今日老先生见召,有何教言?”徐槐道:“请壮士进内叙谈。”便携了树德的手,一同进内。那些仆从尽皆骇然,连车夫也呆了。

安道全索看那医之方,便道:“杀我者,必此人也!众位休睬他,只顾煎了我那个方药来。”众人诺诺而出,主见难定。吴用亦踌躇无计。只见旁边一个小厮禀道:“此地东门头大王庙大王菩萨,最为灵验。庙内设有药签,何不去求帖神药来吃?”花荣喝道:“你省得什么,却来多嘴!”吴用道:“也是。但我想天道远,人道迩。药签不必求,可将那过先生与安先生的药方写了闸儿,就神前拈卜罢了。”众人依言,即忙做了两闸,备副香烛,花荣亲去,到了大王庙里,拜祷拈阄。也是梁山一班魔君业缘将尽,理当收伏,安道全本在地煞数内,如何免得,当时偏偏拈着那过先生的方。

树德到了厅上,向徐槐扑翻虎躯纳头便拜。徐槐慌忙答拜,便吩咐:“浴堂内备好汤水,请颜相公沐浴。”又吩咐:“取套新衣服与颜相公穿了,然后请颜相公出厅叙话。”颜树德道:“小可承先生过爱,不知先生因何事看取?”徐槐道:“小可在山东时,久闻足下大名。但不知足下运途蹇晦,一至于此。”树德浩然叹道:“小可是四川人,自幼游行各处。那年小可在河北蓟州,因生意亏本,往青州奔投表兄秦明,正还未到,不料那厮失心疯了,早已降贼。小可失望,意欲仍回蓟州,更不料还有个失心疯的贼,就是传言秦明降贼的人,劝小可也去降梁山,吃小可一掌打死。小可犯了人命,只得一口气向南奔逃。路至济南,盘缠乏绝,只得沿路行乞,逦迤到了河南归德府。小可初意,原想到这京里来投奔一个好友。后想世间都是没志气的人,我这副钢筋铁骨埋没了也就罢了,便一口气回四川去了。恰得奇兆:小可到了四川之后,为人佣工度日,一日往景岳山去,走进一所庙宇,十分宏敞,只见里面一个老者,相貌魁梧,向小可说道:‘你是洞天中大将军,岂可置之无用之地!’又说我遇午当显。说罢,那老者并庙宇都不见了。小可感此奇兆,因重复一路行乞到东京来。到此方才七日,不意便遇先生。先生果知我,异日为先生冲锋陷敌,万死不辞。”说罢又拜。徐槐急忙扶起,感慨一回,便问道:“足下那位好友姓甚名谁?”树德道:“小可未曾和他会面,据另一个好友,姓韦名扬隐的在蓟州说起他,性情仁厚,韬略渊深,慷慨好施,谦光下士,现在-村村神明里居住。他姓任,名森,表宇人衔。小可久记在心。那年因思归故乡,不去见他。今番去见,叵耐他管门的这班鸟男女,不容我进去。我想,就不去罢了!”徐槐道:“想是下人之过,足下休怪他。且请用了便饭,改日小可与足下同去见他。”当日徐槐请颜树德酒饭,又打扫一间房屋安置树德,又畅谈半夜。

花荣转来,众人主见遂定,也不去问安道全,便将那过先生的方配药煎了。时已掌灯,安道全病势大重,已催药好几次。众人忙将那药煎好,递进去。原来那两张方气味判然不同,安道全上嘴呷了一口,便叫苦道:“你们果听那庸医之言来杀我也!”推开药盏,叫:“快煎我那方剂救我!恐怕不及了!”语言已觉蹇涩。众人听此言语,急迫无计,便将他方剂减取三分之一,说道,“且试试看。如不错,明日依他原剂不迟。”岂知时不待人,当夜煎好与他服了,到了天明,安道全已舌卷囊缩,四肢怞搐,不能言语。急请了过先生并几位名医齐来诊视,吃药不瞒郎中,竟将昨夜安道全不肯服过先生的药,先服自己的药等话说了。过先生道:“果然补坏,内陷了,我说何如!”当时众人共议了一张药方,无非羚羊、犀角、柴胡、钩藤之属,灌了一剂,全然无效。吴用此时虽守服安道全原方,然因安道全病危,心中连日着急,也觉得病重了些。那安道全竞不言不语的卧了一日。

次日早起,徐槐在外面应酬了些事务,大约无非贵官贵客,一番常套,不必细表。到了傍午,与颜树德用了中饭,便叫备个名帖,带同颜树德,直到-树村神明里去访任森。原来任森世居皇城,先代显宦相继,世沐恩光,家居神明里,资财巨万。任森生得相貌清正,长须五绺,丰裁儒雅,勇力过人,性情仁厚,却又严正,所以一切富家龌龊子弟,无不刻忌他。更兼他深居简出,不喜趋走,所以朋友极少。这日任森正静坐书斋,外面忽投进徐槐名刺。任森接了细细观看,恍然悟道:“那年先师陈念义夫子仙驾来临,谓我道:‘能用汝者,与余有二人也。’言讫而去,语在可解不可解之间。今想‘余有二人’,非‘徐’而何?且待我出去接见他。”便命邀徐槐进厅,颜树德一同进来,任森接见逊坐叙茶。徐槐与任森略谈几句,任森便大悦服,便请徐槐上坐,纳头下拜。徐槐忙谦让道:“岂可如此!”任森道:“我观先生才德超群,必建非常功业,日后但有用小弟处,无不效劳。”徐槐谦让答拜,重复入坐。任森便指树德问徐槐道:“这位大英雄是谁?”徐槐代树德通了姓名,树德便向任森下拜。任森大喜答拜,道:“那年韦扬隐回东京,向小弟说知颜兄,小弟甚为钦佩。又说在归德府寻访吾兄不着,小弟亦代为纳闷。不期今日得瞻虎威,实为深幸。”树德听了大笑。

次日众医竞至,过先生已辞不开方。还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在那里开方议药,所有药味也记他不得这许多。不上三日,竟把一个神圣工巧的地灵星神医安道全送入黄泉。当时盛殓好了,送回山寨。

当时任森留徐槐、树德酒饭,畅谈一切,十分知己。席间徐槐开言道:“仁兄贵庄设立碉楼,整顿戈甲,想是为元阳谷贼人之事么?”任森道:“正是。那厮见俺庄上丰富,常来滋扰,是以小弟不惜重资,募练乡勇,保护村庄。那许平升吃小弟诱败一阵,从此不敢正觑我村。只是那厮还有个党羽韩同音,把守得紧,所以不能直捣他巢袕。”徐槐未及开言,树德忙说道:“那韩同音本领甚低甚低!小弟一到东京,闻知此事,就去与他厮会。那韩同音身披铁叶甲,手执刀牌。小弟赤膊空拳,打得那厮-斗频翻。只可惜许平升来帮他了,不然小弟活打杀他。”徐槐捻须微笑道:“二公既同生公愤,敌忾杀贼,小可不才,取条妙计,管扫得那厮影迹无踪。”二人一齐请教,徐槐道:“火攻而已矣。”二人大喜。颜树德便要前去,任森道:“且将器械备好再去。”一面席上劝酒,一面吩咐庄客准备干柴芦获,并一切衣甲之属。徐槐又指划些攻取之法,又畅论一切,尽欢终席。徐槐、颜树德就歇在任森家。

吴用的病,正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骤然失却良医,莫能措手,不免也请那班过先生之流来酌议方药。可怜那班先生,还不敢十分改易安道全的原方,不过略略增减了几味,吴用服下,便觉乖张。众人都惶急起来,吴用道:“我想安先生病急时曾说,此方可以守服。如今安先生已故,又无人能增减,只好老守他这张方吃过去。”众人称是。吴用仍服安道全原方,日复一日,不必细表。

次日,徐槐替他禀明当官,请了号令,便坐在庄内听信。任森披起黄金锁子甲,手提烂银点钢枪,又取副狮蛮铁叶甲与颜树德披了。树德自去架上选一把七十二斤镔铁大砍刀。任森跨上火炭枣骝马,树德跨上追风乌骓马,点起八百名庄客,一齐杀奔元阳谷去。那许平升、韩同音正在商议打劫之事,忽报神明里乡勇杀来。许平升、韩同音一齐大怒,便各持兵器上马,点起喽-们,杀出谷口。恰好两阵对圆,韩同音当先出马,高叫:“神明里牛子,敢再到这里来领死么!”这边颜树德一马飞出,大骂:“贼子,今番你休想侥幸了!”同音见是树德,心中大惊,许乎升慌忙出马,二人攒战树德。树德毫不惧怯,共斗十五六合。任森早已立马阵前,两边战鼓齐鸣。那贼兵后队忽然叫起苦来,只见元阳谷烟焰齐发,火光已蒸天价通红了。贼军大乱,韩同音被树德一刀砍于马下。许平升大惊,拖枪而走。任森早已指挥两翼壮士掩上,将贼兵团团围住,杀得一个不剩。许平升已死于乱军之中。那些放火的壮勇都有斩获,纷纷上来献功,任森大喜。内中一个壮勇的头目禀道:“可惜徐老爷不防及谷后,眼见还有两员贼将从谷后逃走了。”任森愕然片刻道:“只好由他。”当时与树德会合乡勇,同掌得胜鼓回庄,徐槐接见甚喜。任森说起不守后谷,可借走了两员贼将,徐槐笑道:“任兄还怕不识此计玄妙,我计正妙在不守后谷。若前后合围,不留出路,那厮必然拼命,困兽犹斗,非兵法所忌乎?”任森大服,从此拜徐槐为师。徐槐将任颜二人恢复元阳谷功劳报官,任森、颜树德都得了防御职衔。自此任森、颜树德都归依了徐槐。

吴用觉得精神复旧,这日正在商议攻取之策,忽报宋江差人来请公孙胜、鲁达、武松、樊瑞、项充、李衮同守泰安,并报知徐槐攻入水泊之信。吴用大惊道:“这话从何而来?”公孙胜便将上年冬季,徐槐亲到水泊,又导龙冈交锋,秦明阵亡等话说了,并道:“那年因军师贵恙沉重,所以厮瞒。”吴用道:“原来先有此一事,当初何不早为防备?”花荣道:“那时小弟一闻此信,便禀知公明哥哥,知会卢兄长,饬嘉祥、濮州夹攻郓城。那时因寒冻开兵不得,今已春暖,他们不知为何按兵不动。”说至此时,吴用凛然变色道:“濮州可动,嘉祥万不可动。缘刘广在兖州虎视眈眈,倘呼延兄弟偶一离开,必遭毒手。就是濮州林兄弟进兵,也须相机施行,不可卤莽,我料这徐官儿必有备防。只是现在水泊已失,大非所宜。但愿保得头关,方可无事。公孙兄弟此去,便将我这番言语,致意公明哥哥为妙。如今我病体新愈,难以道途跋涉,这徐官儿未必一时退得。俟数日后,我稍可行动,即便拔步而来。”公孙胜应诺,即辞了吴用诸人,领鲁达、武松、樊瑞、项充、李衮赴泰安去了。吴用对花荣道:“不料又遭了意外之虞,看来此处剪除云陈之举,只好暂搁一搁起。我歇数日,必须亲往。”花荣道:“我们山寨头关,地形峻险,料想那徐官儿未必一时破得。他不得头关,也不能常守水泊。”吴用道:“贤弟之见固是,然我终心内记挂得紧,必须亲去走遭。”二人因此时时忧虑。

不数日,韦扬隐自睦州回来,来见任森。任森方知韦扬隐奉童贯差征方腊,不料诸庸将掣肘,以致败绩。罪归韦扬隐,削职。任森大为叹息,韦扬隐毫不介意。因贺任森得胜之喜,见了颜树德,悲喜交集,各问原委。又闻知了徐槐英雄,便求任森介绍来见,一见大服,便拜徐槐为师。又引李宗汤见徐槐,亦拜徐槐为师。徐槐与任森、颜树德、韦扬隐、李宗汤日日盘桓,徐槐遂深知四人性情才能,日后各有用处。不题。

不数日,忽报戴院长到。吴用大惊,急问戴宗:“什么急务?”戴宗报称头关已失,并具言:“官兵从坎离谷上面杀入,以致失利。现在公明哥哥急遽无计,速请军师回山,商议退敌之策。”吴用惊得几乎跌倒,众人尽皆失色。吴用道:“这官儿真有神出鬼没之奇!这坎离谷上,乱峰怪石,趾步不容,他却如何进来?现在事已如此,我只得速去也。”花荣便命欧鹏点五千兵护送。吴用忙叫:“不可,不可!此去路过兖州,刘广在彼,我虽有五千名兵,如何敌得,却反打草惊蛇。我想不如青衣小帽,同戴院长偷渡过去为稳。”花荣道:“军师贵体新痊,岂可如此奔劳?”吴用道:“也说不得。”便教恃从人打起包袱,众人送行,尽皆凄咽无色。吴用对花荣道:“花兄弟善守新泰,并知会泰安公孙兄弟、莱芜朱兄弟,三处联络把守,千万不可失利。我回去退了这徐官儿再来。”说罢,与众人别了,同戴宗拔步上路。不说花荣等送别吴用,自回新泰,与公孙胜、朱武联络保守。

且说那元阳谷后逃走的两员贼将,一个是扫地龙火万城,一个是擎天铜柱王良。这二人见满山火起,料知事败,不敢去接应前军,只得率领四百名喽-,保着一位军师,向山东而走。路上改换了捕盗官军旗号,所以一路无阻无碍,直达梁山。

且说吴用同了戴宗回山,一路晓行夜宿,不日到了兖州地界。时已昏黑,寻个客店安身。不防刘广早已料他要来,十余日前已差苟桓在境上严行查察。这日吴用方到境上,苟桓早已访着,便饬兵役直到店中来拿吴用。幸亏吴用机警,早一时先已觉得,忙与戴宗拴上甲马,星夜皇遽遁逃,神行法快,苟桓追不着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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