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军姨母》第三章

昌城后坡村,座落在演丰乡。其东靠大海,南靠东线主要公路干线,西靠近府城、海口,北靠山,在战略上能攻能退,一向是兵家必争之地。

一九三二年,这是琼崖革命斗争进入最艰苦最严峻的时期,红军主力从母瑞山突围,被国民党陈汉光匪徒层层包围堵击。红军师长王文宇被捕就义,政委冯国卿在突围战斗中不幸光荣牺牲。红军主力部队的重大损失,冯白驹十分伤心难过。

在巍峨雄伟的门夏岭山脚下,有一条长年川流不息的小溪,它名叫云龙溪。这条小溪犹如一条长长的巨龙,它流过云龙、旧州的境内,然后,静静地向东流入大海而去。

后坡村有十多户人家,是我党从事革命活动的根据地。这里的群众,思想进步,拥护革命,所以,我琼崖特委领导同志常常在这里踫头召开秘密会议。

陈汉光把我军主力部队消灭后,了解到我琼崖特委领导机关全部躲藏在母瑞山上,他回过头来采取更加恶毒的办法,妄图一举消灭我特委领导机关在山上。于是,将山上的居民赶走,茅屋全部烧光,使山上居民与我特委领导机关没有吃与住。然后,派兵对母瑞山四周进行包围封锁,使山上与山下断绝了关系,失去了联系。

这条小溪,尽管源出旧州、道美,可能,它却滋润了云龙那一片干枯的土地,使云龙树林密茂,土地肥沃,人畜兴旺,培育出象冯白驹一样众多的近代精英。云龙人杰地灵,气象万千,为琼崖大地增添了一幅幅壮丽的画面。

一九三五年,战争的摧残,本来人畜兴旺的后坡村,这时,它显得十分萧条与凄凉。全村有近三分之一的男人都逃往南洋谋生去了。

冯白驹与琼崖特委机关二十多人,由于敌人的层层封锁,与山下人民群众隔绝了联系。一向依靠人民群众支持,与群众如鱼水关系的我琼崖特委所领导的革命武装斗争队伍,这时,没有吃,没有住,饥饿、疾病与残酷无情的环境,严重地威胁着他们的生存。他们过着吃树皮、草根、野菜,香蕉叶当被子的人类原始生活。

然而,云龙溪北面,座落着一个村庄,其名叫仠云村。这条村二三十户人家,居住着吴氏、苏氏等两个姓氏人家。几百年来,他们和睦相处,辛勤耕耘,生儿育女,世世代代生活在这块热土上。

在家的女人,有些靠种田持家,有些靠织网度日,生活过得也是相当的贫苦。不过,后坡村近海边,有靠海吃海的优势,不去南洋谋生的男人,绝大多数都出海捕鱼来维持生活。而没有出海的男人,有些参加了我党革命活动。所以,后坡村人们称为红色村。这里的人,日子过得比云龙乡仠云村强一些。

为了冲破革命斗争处于低潮的恶劣环境,恢复大规模的革命武装斗争,作为中共琼崖特委书记的冯白驹认识到,革命武装斗争离开了人民群众,犹如鱼离开了水一样就会失败。于是,一九三三年二月,冯白驹率领山上剩余人员二十五位红军战士,在母瑞山上与国民党反动匪军坚持了八个月的顽强斗争,粉碎了敌人无数次反复围剿后,在一天黄昏时分,终于突围下山。

一九二0年,地处于红土地的仠云村,由于土地干旱,庄稼枯死,农民失收,造成了全村人饥饿,兵荒马乱。在这一年,苏明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农民家庭里。父亲名叫苏庭祥,母亲叫占氏,他们共生了四个儿女。老大是女的,出生后患病,三个月就死去;老二是男的,名叫妚二,由于中风,出生一个月后也死了;苏明是父母生四个子女中排行老三,不知道是命大还是上帝保佑,侥幸活了下来。第二年,四弟名叫狗仔又出世了。这样,包括年老的婆婆,全家五口人,全靠七斗田维持生活。尽管父母日以继夜的操作耕种,但是,干旱失收,地主剥削,全家五口人吃上顿没下顿,处于吃不饱穿不暖的状况。一九二四年,狗仔患病,请医没钱,年仅两岁的四弟就病死了。接着,不久,年过五旬的婆婆也因病不幸去世。父亲苏庭祥悲痛欲绝,看到在家乡生活已没有指望,为了活命,于是,一九二五年,他肩上背着一件破旧的包袱,痛苦地离开了自己的妻子和唯一活着的女儿小红二,与一批同乡青年离乡背井,踏上他乡的路,到泰国橡胶园为资本家老板打工去了。

苏明刚到表姐家时,表姐安排她在家带五岁的表舅阿淑。有时,她还为表姐放牛,或者拿起锄头下地与表姐一起劳动,后来,她又在家中跟着表姐学习织网……

冯白驹所率领的尚存下的二十五位红军战士,作为琼崖的革命火种,下山后,将这些革命火种分散到琼崖全岛各县去,发动群众重新点燃起革命烈火。

苏庭祥走后,弃下母子俩人,生活更加艰苦了。她们以种水稻为活。五岁的苏明,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与母亲一起下地劳动。小小的苏明,由于长年累月风吹雨打,加上困饿,因此,瘦得皮包骨,那瘦小的身体,尽管苦难的无情拆磨,小苏明与母亲,相依为命,她还是坚强地成长起来。

表姐美向姩二十五岁,是一位思想坚定,勇敢勤劳的农村妇女。她十八岁嫁到后坡村,十九岁生下阿淑,二十一岁时,因生活所迫,其丈夫与村里一些青年人去了南洋打工,至今,已有四年没音讯。几年来,她带着不满五岁的阿淑,靠耕种几斗田地维持生活,日子过得很清贫。

经过两年的时间,这些革命烈火越燃越旺,琼崖革命斗争重新得到了蓬勃发展。

转眼间,小苏明与自己的父亲分离已有十三个年头了。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自从开始懂事那天起,她每时每刻都想念着自己的父亲,多么盼望着父亲早日归来,抱着自己,使她享受一下自己父爱的滋味。当日落西山时,每天,她都要来到村口的椰子树底下,面向着东南边,暗暗地祈祷,希望上帝保佑父亲平安归来。

美向姩的家靠近村庄北面,房屋坐落在山脚下,而且有一间房屋的后门还直通后山,能进能退,一旦发现敌情,就可以从后门直接逃脱上山。对此,冯白驹就选中这里作为琼崖特委活动据点。此外,为了掩护自己,不暴露身份,冯白驹与美向姩以兄妹相称,认作表妹。

随着琼崖革命斗争形势发展,苏明在表哥冯白驹、表姐美向姩的引导教育下,也渐渐成熟起来。经过我地下党员潘国昌、苏一土共同讨论决定,一九三五年九月,吸收苏明为我地下党交通员,协助潘国昌、苏一土等人传送情报工作。

冬去春来,小苏明与母亲一起,望穿秋水,始终不见父亲回来,也没有父亲的点滴音讯。想念的苦楚不仅悄悄地折磨着母亲的心,同时,也不断地折磨着小苏明那颗幼稚的心灵。这种想念之情,在小苏明的心灵中整天饿着肚子在田地里劳动还更加费劲痛苦呢!她五岁就失去了父爱,这种心情,只有处于同年代的人,才能真正体验到其中的苦味。

经过两个月的劳动磨练观察,美向姩看到苏明能够吃苦耐劳,性格倔强,是一位聪明伶俐而且又听话的女孩子,于是,她利用织网坐在一起的机会,一边织网一边给苏明讲琼崖工农红军如何为琼崖受苦人民的解放与敌人英勇斗争的动人故事。渐渐地,苏明被冯白驹率领工农红军在母瑞山上吃树皮吃野菜坚持革命斗争的动人故事所感染,被智勇双全的琼崖女英雄刘秋菊的故事所激励。这个时候,苏明完全陶醉于那一个个动人故事之中……

地下文通工作,是一项重要的情报工作,是关系到革命斗争成败的关键性的工作。组织上要求苏明做到,不变心不变节,一心为革命,一心为党。如何送情报?潘国昌对苏明说:“在送情报时,要看前看后,向左向右看,是否有敌人跟踪。要是遇上敌人,如果逃不掉的话,必须把情报吞吃下去,能愿牺牲自己,也决不能使党的情报落入敌人手中。”

一九三三年三月,小苏明已是十三岁的小姑娘了。一天傍晚,小苏明依然按往日一样来到村口,面向东南方,眼睛含着泪水,一个人静静地站立在椰子树底下祈祷在南洋打工的父亲早日归来。这天,在八年前,后村那位引导父亲奔逃泰国谋生的“尤兴公”儿子苏庭林走到她的面前,十分不安地对苏明说:“红二,你不要再等待了!你父亲前个月患病,已在泰国去世了。”说着,从肩上摘下一个小包袱向苏明递过去后接着说:“这是你父亲死后留下来的遗物。我前几天,从泰国回来,顺便给你捎回来。”小苏明接过父亲的遗物后,一下子伤心的痛哭起来。料不到,她天天祈祷的父亲,如今,竟是只见遗物不见人。她想起来自己从此再也见不到日夜想念的父亲了,这痛苦的心情,使她痛哭不停。

一天,潘国昌从云龙乡来到演丰乡后坡村美向姩家作客。料不到在美向姩家见到多日不见的表妹苏明,心里又惊又喜。

苏明知道到送情报工作,是一项重要而且又很危险的工作,必须大胆与小心。她负责云龙至灵山、演丰一带的地下交通工作。

“不要哭了,懂事的孩子,如果你继续这样哭,母亲会更伤心!”说到这里,苏庭林拿出手绢替苏明擦去泪水。然后,他安慰地说:“孩子,我陪你回家去,见见你的母亲。”小苏明听到苏庭林要送自己回家,她就一边用手擦掉眼泪,一边转身包起父亲小包袱往家里走去。

潘国昌是云龙乡北戏村人,中共党员,他读了两年私塾学校,十九岁就在北戏村小学当管理员,以管理员身份作为掩护,从事我党地下交通工作。

一九三五年十月的一天傍晚,夜雾已降临,苏明接受从云龙乡仠云村急送情报到灵山乡仠创村的任务。头次单独送信,苏明心里不免有些紧张,生怕踫上敌人,担心被敌人抓住。根据潘国昌、苏一土的布置,她肩上背着一个竹筐,手里拿着一个四爪,打扮成挖地薯的孩子为掩护,从一坵坡园走过一坵坡园往灵山乡仠创村走去。当走到离仠创村二里远时,突然,“啪啪”的一声,把她吓了一跳,冒出了一身冷汗。这时,她握紧手中的小四爪,急忙躲到茅草丛的一边,睁起大眼睛,注意观察面前的动静。她用手摸了摸衣袋里的信,思想上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旦真的遇上敌人,马上就掏出信咬烂吞下肚里去。她透过朦胧的夜雾,静静地往前面不远处注视了一会,啊!面前的一切,使她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一只黄猄正在坡园地里偷吃蕃薯,事情弄明白后,她才慢慢地从茅草丛中站了起来,继续往仠创村赶路。

不一会,小苏明引着苏庭林回到家中时,母亲正蹲在地上灶前点火煮饭。她见到这位八年前曾引导自己的丈夫去泰国打工的苏庭林回来,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连忙从地上站起来朝苏庭林走过去。她既兴奋又害羞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呢?”

苏世养是云龙乡云山村人。也是中共党员,从事我党地下交通工作。每当打听到敌人的情报时,他们俩都要及时把情报送到演丰乡昌城后坡村美向姩家中。然后,由美向姩转交给我琼崖特委领导同志。

赶到仠创村已是伸手不见五指了。苏明借助着天上的星星发出的闪闪的光线,终于找到了村东边的那棵大榕树接头地点。

苏庭林面对着自己面前的这位脸骨凸皮肤干枯,身体消瘦的女人,心里就知道到苏庭祥走后,家中遇到的种种艰难遭遇。于是,他跨上前一步,拉住占氏的手,怀着十分痛苦的心情,告诉她:“对不起你,是我带不好苏庭祥,使他患病,上个月二月十日在泰国去世。这是他死后留下的衣服,我把其带回来交给你。”说完,苏庭林从小苏明手中接过包袱交给占氏。

这天中午,潘国昌送信到美向姩家中,刚好踫上冯白驹同志,他看到冯白驹同志正在与美向姩、苏明一起吃蕃薯,冯白驹一边吃蕃薯一边给她们讲革命斗争形势。冯白驹看到苏明听得十分入迷,连蕃薯拿在手中都忘记了吃。对此,冯白驹就进一步启发地对苏明说:“要使我们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男女平等,人民过上好日子,我们必须组织广大农民起来与敌人斗争,只有把敌人打垮赶走,我们才有好日子过,琼崖人民才彻底解放。”这位表哥(当时,由于斗争环境恶劣,冯白驹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在苏明面前总是以表哥相称)讲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故事,苏明听得像吃上了蜜糖,心里总觉得甜甜的。渐渐地,这位表哥讲的故事,深深地打动了小苏明的心,在苏明幼小的心灵上产生起一股无可抗拒的欲望,暗暗下决心要像故事中的人物一样去生活,去为解放贫苦人民而斗争,为共产主义贡献自己的一切力量。

这时,接头人黄世葵已在那里等待着。根据潘国昌的交代,苏明与黄世葵对上了联络暗号后,于是,她就把信件从内衣袋掏出来交给黄世葵。然后,她就急急地离开……

占氏一听到丈夫去世的消息,一下子差点昏倒到地上。苏庭林将她扶到床上躺下后,苏明急忙端来一碗水,让她喝下去。二十分钟后,她渐渐地苏醒过来。当她睁开眼睛看到放在身边的小包袱,她慢慢地挺起身子来,用那双发抖的手打开小包袱,只见小包袱中仅装着两套破旧的衣服,她呆呆地望着这两套熟悉的衣服,泪水一双双地从眼眶里流滴下来。她哭了!哭得十分的悲惨。可是,生活的无情折磨,使她再也哭不出泪水。因为,她的泪水,早已被那苦难的生活与那对丈夫的想念所煎熬干了。

尽管苏明不了解这位表哥的情况,但是,她很爱听表哥讲的故事。在平时接触中,使她逐渐认识到,表哥会讲故事,知识丰富,头脑灵活,而且个子长得又高又大,很是威武,在自己的心目中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所以,表哥每一次一来到表姐家里,苏明都要拉着这位表哥的手,要求他讲革命斗争故事……

又一次,根据潘国昌交代,苏明接受新的任务,从云龙乡送信到仠创村。此次,不同的是,接头人不是黄世葵,而是仠创姩。

丈夫的去世,使占氏失去一生中依靠的精神支柱与安全港湾,沉闷、悲痛、绝望交织在一起,煎熬着这位在凄风苦雨中挣扎的女人。不久,她倒了,一倒下去连续二三个月都起不来。在丈夫苏庭祥死去的这一年的六月份,占氏也接着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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