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文学之徐霞客游记·滇游日记九

二十四日街鼓未绝,唐君令人至,言早起观天色,见阴云酿雨,风寒袭人,乞再迟一日,候稍霁乃行。余谢之曰:“行不容迟,虽雨不为阻也,”及起,风雨凄其,令人有黯然魂消意。令庖人速作饭,余出别唐大来。时余欲从海口、安宁返省,完省西南隅诸胜,从西北富民观螳螂川下流,而取道武定,以往鸡足,乃以行李之重者,托大来令人另赍往省,而余得轻具西行焉。方抵大来宅,报晋宁公已至下道,亟同大来及黄氏昆玉还道中。晋宁公复具酌于道,秣马于门。时天色复朗,遂举大觥gòng酒器,登骑就道。

二十六日鸡再鸣,饭而出店,即北向循西山行。三里,曙色渐启。见有岐自西南来者,有岐自东北来者,而中道则直北逾坳。盖西界老山至此度脉而东,特起一峰,当关中突,障扼川流,东曲而盘之,流为所扼,稍东逊之,遂破峡北西向,坠级争趋,所谓石龙坝也。此山名为九子山,实海口下流当关之键,平定哨在其南,大营庄在其东,石龙坝在其北。

十八日辞自然师下山。一里半,抵山麓。西一里半,有数家在南麓,为永丰庄,皆白云寺中佃户也。由其前西向尖峰峡中去,是为广顺州道;由其前西去南转,是为定番州道;由其前北向逾岭,是为土地关道。先是自然为余策所从,曰:“由广顺、安顺西出普定,其道近,而两顺之间,广顺知州柏兆福,欲归临清。安顺土知州,近为总府禁狱中。苗蛮伏莽可虑。不若西北由东基出平坝抵普安,多行四十里,而地僻苗驯,可免意外。”余思由两顺亦须三日行,走平坝路迂而行多,亦三日可达普安,遂不西行而北逾岭,其岭即白云山之西垂也。共一里,越其北,有坞东北向;东南界即白云后龙潭之后,西北界即南岭所环,转北而东,属于龙潭东峰之下者;其中平坞一壑,南北长二里,水亦中洼下坠,两旁多犁为田,是名八垒。北竟坞中,乃北逾石岭。共半里下,北度独木桥,有坞自东北向西南,是为干沟,横渡之。北上半里,是为土地关。下关半里,凿石坎停细流一盂,曰“一碗水”,行者以口就而啜之。又西向一里半,出峡;由其北循山东北转,为水车坝道。

从西门三里,度四通桥。

山不甚高大,圆阜特立,正当水口,故自为雄耳。

由其西截坞直行,一里半,有村在北山下,是为谷精。

从大道直西行,半里,上坡,从其西峡转而西南上,一里半,直蹑望鹤岭西坳。又西下涉一涧,稍北,即濒滇池之涯。共五里,循南山北麓而西,有石耸起峰头,北向指滇池,有操戈介胄之状,是为石将军,亦石峰之特为巉峭者。其西有庙北向,是为石鱼庙。其西南又有山西突起,亚于将军者,即石鱼山也。又西二里,海水中石突丛丛,是为牛恋石。涯上村与乡,俱以牛恋名。

山巅有石九枚,其高逾于人,骈立峰头,土人为建九子母庙,以石为九子,故以山为九子母也。余时心知正道在中,疑东北之岐为便道,且可一瞰川流,遂从之。一里抵大营庄,则川流轰轰在下,舟不能从水,陆不能从峡,必仍还大路,逾坳乃得;于是返辙,从峰西逾岭北下。共二里,有小水自西南峡来,渡之。复西上逾坡,则坡北峡中,螳川之水,自九子母山之东破峡北出,转而西,绕山北而坠峡,峡中石又横岨而层阂之,水横冲直捣,或跨石之顶,或窜石之胁,涌过一层,复腾跃一层,半里之间,连坠五六级,此石龙坝也。此水之不能通舟,皆以此石为梗。昔治水者多燔fán焚烧石凿级,不能成功,土人言凿而辄长,未必然也。

从村西转,又截坞而下,一里,转入山峡,有溪自西南而北,即从北峡转而东去,是水车坝之上流也;其流自广顺州东北老龙南谷来者。渡之,又西越山坡,旋下,溯西来小流入;其流东注南来大溪,即同之直向东去。

谓昔有众牛饮于海子,恋而不去,遂成石云。

石级既尽,峡亦北转。路从峡西山上,随之北行。下瞰级尽处,峡中有水一方,独清潴,土人指为青鱼塘,言塘中青鱼大且多。按《志》,昆阳平定乡小山下有三洞,泉出汇而为潭,中有青鱼白鱼,俗呼随龙鱼,岂即此耶?北二里,峡稍开,有村在其下,为青鱼塘村。北二里,西北蹑一岭,此岭最高,始东见观音山与罗汉寺碧鸡山,两峰东峙。又北见遥山一重,横亘众山之北,西尽处特耸一峰最高,为笔架山;其西又另起一峰,与之骈立,则老龙之龙山也;东尽处分峙双岫,亦最高,为进耳山,其南坳稍伏而豁,则大道之碧鸡关也。两最高之间,有尖峰独锐,透颖于横脊之南,是为龙马山,其下则沙河之水所自来也。惟西向诸山稍伏而豁,大道之往迤西者从之,而老脊反自伏处南度。

路溯溪南,山峡逼仄,时攀石上下,二里余,乃西渡此水。从其北西向又半里,其北削崖高穹,有洞上缀,其门南向,遂从其下西逾坳。坳间石骨棱厉。逼属南山,回视前溪在其下,不知从何而出,当亦透穴之流也。先是自然谓余,此间如马铃堡诸水,多从山穴出,即水车坝水亦流自穴中者,不知即指此水,抑谓南来大溪也。逾坳西稍下,约一里,有路交为“十”字:其南北皆从山岭上下,有石蹬逶迤悠长而曲折,乃广顺达贵省道也;其东西即逾坳而西下峡中者。从峡西下半里,又闻水声潺潺,有水深自坑底东注坳下,信乎即坳东透穴之水矣。溯之,山坞复开,有村在西山下,是为东基下寨。从其前转而东北,则下寨山之北突也。循之一里,又西北转,则西界山纯削为石,而东界则土脊迤逦yílì曲折连绵。

于是又循峡而南,二里,逾平坡南下,有水一塘,直浸南山之足,是为三尖塘。塘南山峦高列,塘北度脊平衍,脊之北,即滇池牛恋。塘水不北泄而东破山腋,始知望鹤之脉自西来,不自南来也。从塘北西向溯坞入,其坞自西而东,即塘水之上流也。三里,坞西尽处,有三峰排列其南:最高者即南山之再起者也;其中一峰,则自南峰之西绕峡而北,峙为中峰焉;北峰则濒滇池,而东度为石将军、望鹤山之脉矣。

老龙之脊,西北自丽江、鹤庆东,南下至楚雄府南,又东北至禄丰、罗次北境,又东至安宁州西北境,东突为龙山;遂南从安宁州之西,又南度三泊县之东,又南向绕昆阳州之西南,乃折而东经新兴州北,为铁炉关;又东经江川县北,为关索岭。

又北二里,有村当北冈之上,是为东基上寨。寨中悬小支尽处,皆瓦房鳞次,非他苗寨所及。

中峰之东,有村落当坞,是为三尖村,晋宁村落止此。西沿中峰而上,一里,与南峰对峡之中,复阻水为塘,不能如东塘之大,而地则高矣。又平上而西,一里,逾中峰之脊。从脊上西南直行,为新兴道;逾脊西北下,即滨池南涯,是为昆阳道;而晋宁、昆阳以是脊为界焉。于是昆阳新旧州治,俱在一望。直下半里,沿滇池南山陇半西行,二里余,有村在北崖之下,滇池之水环其前,是曰赤峒里,亦池滨聚落之大者,而田则不能成壑焉。

又东峙为屈颡巅山,乃折而东北,为罗藏山,则滇池、抚仙湖之界脊也。

由寨西北向半里,有泉飞流注腋间,中寨东而出,寨当其中。

又西由村后逾岭南上,即西下,三里,有村倚南山北麓。盘其嘴而西,于是西峡中开,自南而北,与西界山对夹成坞。其脊南自新兴界分支北下,西一支直走而为新旧州治,而北尽于旧寨村;东一支即赤峒里之后山,滨池而止。东界短,西界长,中开平坞为田,一小水贯其中,亦自南而北入滇池,即《志》所称渠滥川也。

始西一里,逾其巅。又西北下一里,则螳川之水,自岭之北麓环而西,又转而南。岭西有村,濒川而居,置渡川上,是曰武趣河,昆阳西界止此,过渡即为安宁州界。武趣之河,绕村南曲,复转西峡去;路渡河即西北上坡。连越土垅二重,共五里,北下,有水一塘在东坞中。又北二里,有水一塘在西坞中。又北一里半,有村在路东。又北一里半,坡乃北尽,坡北始开东西大坞。乃下坡西向行坞中,二里,有水东北自北界横亘中尖峰下来,是为沙河。其流颇大,石梁东西跨之。

小支左右,皆祟冈峻峡。寨后复环一坞,良畴层倚焉,皆此泉之所润,而透于东坳之下者也。蜿蜒上跻者一里,从岭上复北逾顶者半里,下至坞中。望北峰夹立甚高,其下有坞自西北来者,即上寨后注腋之水,从水车坝而南去者也;其下有坞向东北坠音,即坞中东分之水,从华仡佬桥而北出者也。

按《隋书》,史万岁为行军总管,自蜻蛉川至渠滥川,破三十余部,当即指此。由东嘴截坞而西,正与新城相对,而大道必折而南,盘东界之嘴以入,三里始西涉坞。径坞三里,又随西界之麓北出,一里半,是为昆阳新城,又北一里半,为昆阳旧城,于是当滇池西南转折处矣。旧城有街衢阛堵而无城郭,新城有楼橹雉堞而无民庐,乃三四年前,旧治经寇,故卜筑新邑,而市舍犹仍旧贯也。旧治街自南而北,西倚山坡,东瞰湖涘。至已日西昃日偏西,亟饭于市。此州有天酒泉、普照寺,以无奇不及停屐,遂北行。

河从梁下南去,螳川之水,自武趣西峡转而北来,二水合于梁南,半里,遂西北至安宁州城之南,于是北向经城东而北下焉。过沙河桥,又西北一里,则省中大道自东北来,螳大川自城南来,俱会于城东,有巨石梁东西跨川上,势甚雄壮。

其坞甚平,中犁为田。从田塍北上,又东北升岭,半里,逾峰头而饭。于是北望遥山,开伏数里外,石峰屏列,俱不能与此山并峻矣。

四里,稍上,逾一东突之坳。其山自西界横突而出,东悬滇海中。路逾其坳中北下,其北滇海复嵌坞西入。其突出之峰,远眺若中浮水面,而其西实连缀于西界者也。乃西转涉一坞,共四里,又北向循滇池西崖山麓行。五里,又有小峰傍麓东突,南北皆湖山环抱之,数十家倚峰而居,是为旧寨村。由村北过一坞,其坞始自西而东;坞北有山一派,亦自西而东,直瞰滇海中。北二里,抵山下。直蹑山北上,一里余,从崩崖始转东向山半行。又里余,从东岭盘而北,其岭南北东三面,俱悬滇海中,正东与罗藏隔湖相对。此地杳僻隔绝,行者为畏途焉。岭北又有山一支,从水涯之北,亦自西而东,直瞰滇海中,与此岭南北遥对成峡,滇海驱纳其中,外若环窝,中骈束户,是为海口南岭。北下之处,峻削殊甚,余虑日暮,驱马直下。二里,复循坞西入,二里,西逾一坳。山坳西下,山坞环开,中为平畴,滇池之流,出海就峡,中贯成河,是为螳螂川焉。二里,有村傍坞中南山下,过之。行平畴间,西北四里,直抵川上。有聚落成衢街道,滨川之南,是曰茶埠墩,即所谓海口街也,有公馆正焉,监察御史案临,必躬诣其地,为一省水利所系耳。先是唐晋宁谓余,海口无宿处,可往柴厂莫土官盐肆中宿;盖唐以候代巡,常宿其家也。余问其处尚相去六七里,而日色已暮,且所谓海门龙王庙者,已反在其东二里,又闻阮玉湾言,有石城之胜,亦在斯地,将留访焉,遂不复前,觅逆旅投宿。

过梁即为安宁城。

北下甚坦,半里,路分两岐:一从东北行者,从黄泥堡、天生桥而达省;一从西北行者,为野鸭塘出平坝道。遂从西北下山,一里,抵山下。沿坡陀西行,渐有小水,俱从东北去。二里,复溯水入峡,一里,复陟岭而上,又二里,遂西过野鸭塘。有堡数十家在南山下,其前有塘潴水,直逼北山,然东西皆高,不知从何而泄。即所谓野鸭塘是也。绕堡前西南行半里,望西北山崖间有洞高穹,其前陇复有洞伏于下,乃呼担夫少停行李路隅,余独从西岭横陟之。半里,遂陟下洞之上。陇不甚高,然四面皆悬削不可下。复稍西,下山麓东向行,遂得下洞。洞门南向,门中稍洼;其左透崖东出,另辟一门,门东北向,其后旋壑下陷,四面宽圆,虽洼而不暗。

二十五日令二骑返晋宁。余饭而蹑屩juē草鞋北抵川上,望川北石崖矗空,川流直啮其下。问所谓石城者,土人皆莫之知,惟东指龙王堂在盈盈一水间。乃溯川南岸,东向从之。二里,南岸山亦突而临川,水反舍北而逼南,南岸崩嵌盘沓,而北崖则开绕而受民舍焉,是为海门村。与南崖相隔一水,不半里,中有洲浮其吭间,东向滇海,极吞吐之势;峙其上者,为龙王堂。时渡舟在村北岸,呼之莫应。余攀南岸水窟,与水石相为容与,忘其身之所如也。久之,北崖村人以舟至,遂渡登龙王堂。堂当川流之中,东临海面,时有赛祭祀神者浮舟而至,而中无庙祝;后有重楼,则阮祥吾所构也。庙中碑颇多,皆化、治以后,抚按相度水利、开濬jùnn同“浚”,疏通海口免于泛滥,以成濒海诸良田者,故巡方者以此为首务云。

入其东门,阛阓颇集,乃沽饮于市,为温泉浴计。饮毕,忽风雨交至。始持伞从南街西行,已而知道禄裱大道,乃返而至东门内,从东街北行。半里,过州前,从其东复转北半里,有庙门东向,额曰“灵泉”,余以为三潮圣水也,入之。有巨井在门左,其上累木横架为梁,栏上置辘轳以汲取水,乃盐井也。

既上,遂透东门而出。

出庙渡北岸,居庐颇集。其北向所倚之山有二重。第一重横突而西,多石,而西垂最高,即矗削而濒于川之北岸者;第二重横突而东,多土,而东绕最远,即错出而尽为池之北圩者。二重层叠于村后,盖北自观音山盘礴而尽于此。村氓俱阮氏庄佃。余向询阮玉湾新置石城之胜,土人莫解,谓阮氏有坟在东岸,误指至此,村人始有言石城在里仁村。其村乃儸儸寨,正与茶埠墩对,从此有小径,向山后峡中西行,三里可至。余乃不东向阮坟,而西觅里仁焉。即由村后北逾第一重石峰之脊,北向下,路旁多错立之石,北亦开坞,而中无细流。一里,随坞西转,已在川北岸矗削石峰之后;盖峰南漱逼川流,故取道于峰北耳。

其水咸苦而浑浊殊甚,有监者,一日两汲而煎焉。

稍下,从峡中四陟上洞。

其内桃树万株,被陇连壑,想其蒸霞焕彩时,令人笑武陵、天台为爝火jué小火把。此句意即桃树繁盛,桃花开放之时,武陵人寻觅到的桃花源与之相比太微不足道了矣。西一里,过桃林,则西坞大开,始见田畴交塍,溪流霍霍,村落西悬北山之下,知其即为里仁村矣。

安宁一州,每日夜煎盐千五百斤。城内盐井四,城外盐井二十四。每井大者煎六十斤,小者煎四十斤,皆以桶担汲而煎于家。

洞门东向,前有垒石为垣,后亦中洼而下,然不甚深,其上悬崖虽高,中扃之玲珑,乳柱之夭矫,反不若下洞也。

盖其坞正南矗立石山,西尽于此,坞濒于川,亦有一村临之,是为海口村,与茶埠墩隔川相对,有渡舟焉。

又西转过城隍庙而北,半里,出北门。风雨凄凄,路无行人,余兴不为止,冒雨直前。

既出,复从峡中下,转前陇之嘴而西,又经下洞前,则前麓皆水草沮洳jūrù低湿之地,东与野塘相连,而此即其上流也。

其坞之东北逾坡,坞之西北循峡,皆有路,凡六十里而抵省会。而里仁村当坞中北山下,半里抵村之东,见流泉交道,山崖间树木丛荫,上有神宇,盖龙泉出其下也,东坞以无泉,故皆成旱地;西坞以有泉,故广辟良畴。由村西盘山而北,西坞甚深,其坞自北峡而出,直南而抵海口村焉。村西所循之山,其上多蹲突之石,下多崆峒之崖,有一窍二门西向而出者。余觉其异,询之土人,石城尚在坞西岭上,其下亦有龙泉,可遵之而上。

随螳川西岸而北,三里半,有村在西山麓,其后庙宇东向临之,余不入。又北二里半,大路盘山西北转;有岐下坡,随川直北行。余乃下从岐,一里半,有舟子舣舟渡,上川东岸,雨乃止。复循东麓而北,抵北岭下,川为岭扼,西向盘壑去,路乃北向陟岭。

忽闻水声潺潺,自下洞前石根透出,历沮洳之坞,而东潴于野塘者也。又从西岭下半里,仍抵路隅,呼担与顾奴,遂西缘山坳行。西望三峰攒列,外又有峰绕之,心以为异。

共北半里,乃西下截坞而度,有一溪亦自北而南,中乾无流。涉溪西上,共半里,闻水声虢虢guó水流声,则龙泉溢西山树根下,潴为小潭,分泻东南去。由潭西上岭,半里,则岭头峰石涌起,有若卓锥者,有若夹门者,有若芝擎而为台,有若云卧而成郭者。

岭颇峻,一里逾岭北,又一里,下其北坞,有小水自东北来,西注于川,横木桥度之。共一里,又西北上坡,有村当坡之北,路从其侧,一里,逾坡而北。再下再上,共三里,西瞰螳川之流,已在崖下。崖端有亭,忽从足底涌起,俯瞰而异之。亟舍路西向下,入亭中,见亭后石骨片片,如青芙蓉涌出。其此复有一亭,下乃架木而成者。瞰其下,则中空如井,有悬级在井中,可以宛转下坠。余时心知温泉道尚当从上北行,而此奇不可失,遂从级坠井下。其级或凿石、或嵌木,或累梯,共三转,每转约二十级,共六十级而至井底。井孔中仅围四尺,其深下垂及底约四五丈。井底平拓,旁裂多门,西向临螳川者为正门,南向者为旁门。

又西四里,有寨在南山下,又绕其前,循之左转。

于是循石之隙,盘坡而上,坠壑而下。

旁门有屏斜障,屏间裂窍四五,若窗棂户牖,交透叠印,土人因号之曰“七窍通天”。

西南半里,又逾一坳,于是西行峡中。其峡南北两界,排闼冲开门户而前。北即所望三峰攒列者,但在其内,下望反不可见;南则有崖高削,上有一石倒垂,石色独白,而状如羊,是为羊吊崖。逾坳至此,又一里矣。其北崖中断,忽露顶上之峰。盘穹矗竖意即回环高峻又挺拔陡峭,是为唐帽山;盖即前望三峰,至是又转形变象耳。按志,唐帽在省城南八十里,天生桥在金筑司北三十里。今天生桥在唐帽东北三十里,是天生桥去省反近,而唐帽反远,不知当时何以分界也?自然言建文君先驻唐帽,后驻白云;志言其处可以避兵,亦幽閟之区矣。

其顶中洼,石皆环成外郭,东面者巑岏森透,西面者穹覆壁立,南向则余之逾脊而下者,北面则有石窟曲折,若离若合间,一石坠空当关,下覆成门,而出入由之,围壑之中,底平而无水,可以结庐,是所谓石城也。透北门而出,其石更分枝簇萼、石皆青质黑章花纹,廉利棱削,与他山迥异。有牧童二人,引余循崖东转,复入一石队中,又得围崖一区,惟东面受客如门,其中有趺座之龛,架板之床,皆天成者。出门稍南,回顾门侧,有洞岈然,亟转身披之。其峒透空而入,复出于围崖之内,始觉由门入,不若由洞入更奇也。计围崖之后,即由石城中望所谓东面巑岏处矣。出洞,仰眺洞上石峰层沓,高耸无比,复有一老儸儸披兽皮前来,引余相与攀跻。

“七窍”者,谓其下之多门:“通天”者,谓其上之独贯也。旁门之南,崖壁巉削,屏列川上;其下洞门,另辟骈开,凡三四处,皆不甚深透,然川漱于前,崖屏于上,而洞门累累,益助北洞之胜。再南,崖石转突处,有一巨石下坠崖侧,迎流界道,有题其为“醒石”者,为冷然笔。

又西一里余,有峡南向下,是为猪槽堡。路直西逾小脊而下,三里,则坞开南北,路交“十”字于中,乃横截之,渡一小水。半里,有堡在西山上,曰柳家堡。又北半里,又有堡在北陇上。于是循其右,复西上岭。一里,将及岭坳,有泉淙淙自土穴出,其色乳白,浑而不清。

其上如众台错立,环中洼而峙其东,东眺海门,明镜漾空,西俯洼底,翠瓣可数,而隔崖西峰穹覆之上,攒拥尤高。乃下峰,复度南脊,转造西峰,则穹覆上崖,复有后层分列,其中开峡,东坠危坑而下,其后则土山高拥,负扆于上,耸立之石,或上覆平板,或中剖斜棂。崖胁有二小穴如鼻孔,群蜂出入其中,蜜渍淋漓其下,乃崖蜂所巢也。两牧童言:“三月前土人以火熏蜂而取蜜,蜂已久去,今乃复成巢矣。”童子竞以草塞孔,蜂辄嗡嗡然作铜鼓声。凭览久之,乃循坠坑之北,东向悬崖而下。

冷然,学道杨师孔号。杨系贵州人。石北危崖之上,有大书“虚明洞”三大字者,高不能瞩其为何人笔。其上南崖,有石横斜作垂手状,其下亦有洞西向,颇大而中拓,然无嵌空透漏之妙。

逾岭下,共二里,复坞开南北,仍横截之。

经东石门之外,犹令人一步一回首也。

“虚明”二字,非此洞不足以当之。

有涧在坞中,其水甚小,潴而不流,似亦北去者。又西一里,复上岭。其岭南北石峰骈夹,中通一坳,甚逼。一里,越坳而西,见西壑中堰水满坡,始以为东出,而实不流之波也。循之又西一里,则大坞扩然西去,陂堰横障而北。又北循之,有村在北山之嘴,曰狗场堡,乃汤吏部之佃苗也。村西平畴一坞,为膏腴之壤。欲投之宿,村人弗纳,曰:“西去二里有村,亦汤氏佃丁,其中可宿。”乃复西循平畴北陇行。

先是从里仁村望此山,峰顶耸石一丛,不及晋宁将军峰之伟杰,及抵其处而阖辟曲折,层沓玲珑,幻化莫测,钟秀独异,信乎灵境之不可以外象求也。

“虚明”大书之下,又有刻“听泉”二字者,字甚古拙,为燕泉笔。

一里余,有石峰界平坞中,削骨擎空,亦独秀之峭而险者。透北峡而西,又半里,复得一村,入叩之,其人闭户遁去。又西得一堡,强入其中,茅茨茅草盖的屋陋甚,而卧处与猪畜同秽。盖此地皆苗熟者,虽为佃丁,而习甚鄙,令人反忆土蛮竹栏为上乘耳。

盖是峰西倚大山,此其一支东窜,峰顶中坳,石骨内露,不比他山之以表暴见奇者;第其上无飞流涵莹之波,中鲜剪棘梯崖之道,不免为兔狐所窟耳。老儸儸言:“此石隙土最宜茶,茶味迥出他处。

燕泉,都宪何孟春号。何,郴州人,又自叙为吾邑人。又其侧,有“此处不可不饮”,为升庵笔,升庵,杨太史慎号。而刻不佳,不若中洞。门右有“此处不可不醉”,为冷然笔,刻法精妙,遂觉后来者居上。又“听泉”二字上,刻醒石诗一绝,标曰“姜思睿”,而醒石上亦刻之,标曰“谱明”。谱明不知何人,一诗二标,岂谱明即姜之字耶?

十九日昧爽,促苗起作饭。忽担人亦呼之,余心以为异,谓从来懒不肯起,今何以人呼亦呼也?

今阢氏已买得之,将造庵结庐,招净侣以开胜壤。岂君即其人耶?“余不应去。

此处泉石幽倩,洞壑玲珑,真考槃贤者隐居深谷之胜地,惜无一人栖止。

盖此人名王贵,为靖州太阳坪人。先自三里抵蓝涧,彼同数人自后尾至,告曰:“余侪我辈欲往庆远,苦此路不通,迂路又太远,闻参府以兵送行,故特来附带。”余纳而怜之,途中即以供应共给之。及抵庆远,彼已去。及游南山,复遇之,遂日日来候余,愿随往滇中。余思自庆抵南丹,有夫可送,至贵州界,恐无负担,欲纳其一人。因与之约曰:“余此地尚无所用汝,然既随余,亦每日予工价一分。若遇负担处,每日与工价三分半。”彼欲以二人从。后闻其侪在南山洞中,以絮塞牧牛童子口,余心疑之。而王贵来言,诱童子非伊,乃同行者,彼已另居于庆。

信乎买山而居,无过此者。

大洞之左,穹崖南尽,复有一洞,见烟自中出,亟入之。其洞狭而深,洞门一柱中悬,界为二窍,有儸儸囚发赤身,织草履于中,烟即其所炊也。洞南崖尽,即前南来之坞,下而再上处也。

已请独从。

下山,仍过坞东,一里,经里仁村。东南一里,抵螳螂川之北,西望海口,有渡可往茶埠,而东眺濒川,石崖耸削。

时顾仆留待北洞,余复循崖沿眺而北。北洞之右,崖复北尽,遂蹑坡东上,仍出崖端南来大道。半里,有庵当路左,下瞰西崖下,庐舍骈集,即温泉在是矣。庵北又有一亭,高缀东峰之半,其额曰“冷然”。当温泉之上,标以御风之名,杨君可谓冷暖自知矣。由亭前蹑石西下,石骨棱厉。余爱其石,攀之下坠,则温池在焉。池汇于石崖下,东倚崖石,西去螳川数十步。

后至麻哈,遂渐傲慢,以凳伤予足。

先从茶埠隔川北望,于巑岏嵌突中,见白垣一方,若有新茅架其上者;今虽崖石掩映,不露其影,而水石交错,高深嵌空,其中当有奇胜,遂东向从之。抵崖下,崖根插水,乱石潆洄,遂攀跻水石间。沿崖南再东,忽见石上有痕,蹑崖直上,势甚峻,挂石悬崖之迹,俱倒影水中。方下见为奇,又忽闻謦咳qǐng咳嗽声落头上,虽仰望不可见,知新茅所建不远矣。

池之南,有室三楹,北临池上。

及抵贵州,见余欲另觅夫,复作悔过状,甚堪怜,余复用之。

再穿下覆之石,则白垣正在其上。

池分内外,外固清莹,内更澄澈,而浴者多就外池。内池中有石,高下不一,俱沉水中,其色如绿玉,映水光艳烨然。

至是早起,复不见,观余所藏路费,亦竟窃之去矣。自余行蛮洞中,以数金藏盐筒中,不意日久为彼所窥,乃不失于蛮烟虺毒虺音huǐ原意为毒蛇。

一道者方凿崖填路,迎余人坐茅中。其茅仅逾方丈,明窗净壁,中无供像,亦无爂具,盖初落成而犹未栖息其间者。道人吴姓,即西村海口人,向以贾游于外,今归而结净于此,可谓得所托矣。

余所见温泉,滇南最多,此水实为第一。池室后,当东崖之上,有佛阁三楹,额曰“暖照”,南坡之上,有官宇三楹,额曰“振衣千仞”。皆为土人锁钥,不得入。

此处引申指此地人心之歹毒之区,而失之就坦遵途之日,徒有怅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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