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作品赏析: 吸烟与文化(牛津)

  一

徐志摩,现代诗人、散文家。徐志摩是金庸的表兄。原名章垿,字槱森,留学美国时改名志摩。徐志摩是新月派代表诗人,新月诗社成员。诗歌集有《志摩的诗》《翡冷翠的一夜》《猛虎集》《云游》;散文集有《落叶》《巴黎的鳞爪》《自剖》《秋》;小说集仅《轮盘》;戏剧仅《卞昆冈》;日记有《爱眉小札》《志摩日记》等;译着有《曼殊斐尔小说集》等。
1931年11月19日,徐志摩于济南郊外的开山遇难,次日,胡适在日记中记下这难忘的一页:“昨早志摩从南京乘飞机北来,曾由中国航空公司发一电来梁思成家,嘱下午三时雇车去南苑接他。下午汽车去接,至四时半人未到,汽车回来了。我听徽音说了,颇疑中途有变故。今早我见《北平晨报》记昨日飞机在济南之南遇大雾,误触开山,坠落山下,司机与不知名乘客皆死,我大叫起,已知志摩遇难了……下午,思成徽音夫妇来,奚若来,陈雪屏、孙大雨来,钱端升来,慰慈来,孟和来,孟真来,皆相对凄惋。”并剪下这日《晨报》消息,以志忆念。此时距徐志摩创作新诗不过短短十个年头,但他在这一领域不仅留下浓墨重彩、辉煌耀目的一笔,而且隐然显露出其在北平诗坛的不可替代的地位。
说来徐志摩写作新诗实属偶然。他早年奉尊人之命赴美修习经济学,转至英伦剑桥,在政治经济学院读了半年,后来在作家狄更斯的举荐下才在皇家学院做了特别生,读书实在也算不上有多么用功,用他自己的话说,“在康桥我忙的是散步,划船,骑自行车,抽烟,闲谈,吃五点钟茶、牛油烤饼,看闲书。”然而天降英才,徐志摩在剑桥、牛津吞云吐雾的吸烟室内确也悟到了西人文化的真髓,认认真真地啃了几部书,尤其对拜伦、雪莱、济慈浪漫主义一路的诗风大加叹赏,变声气,脱凡胎,一起笔便写出那样音韵铿锵、温婉浏亮的诗作,这在中外文学史上亦实属罕见。我们读他收录在《志摩的诗》中的一些早期诗作《雪花的快乐》《沙扬娜拉》《为要寻一个明星》《怨谁》,其诗歌意象之纯美、个性之鲜明,仿佛完全出自于一位成熟的诗人之手,若在一般人的笔下,这样的境界怕是花费一世的功力也难以企及的。
追根究底,恐怕还是牛津、剑桥两个“压得倒人的学府”那种特别的导师制给了他文化的洗礼与滋养,牛顿、达尔文、弥尔顿、拜伦、华兹华斯、阿诺德等一批从剑桥走出的科学、文化巨人引领着他,让他渐渐寻着了治学的门径:“就我个人说,我的眼是康桥教我睁的,我的求知欲是康桥给我拨动的,我的自我的意识是康桥给我胚胎的。”难怪剑桥在诗人心目中留下了铭心刻骨、历久弥新的印象,我们也因此而有幸含英咀华般地吟咏《再别康桥》那美丽的诗行:“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不难看出,浪漫派诗人对自由、自我、自然的矢志不渝的追求给徐志摩的诗歌创作打了底、上了色,他的确是寻着了文学创作的真谛。
事实上,徐志摩的成功也并非纯然徼天之幸,翻开由中央编译出版社新近出版的《徐志摩全集》,可以看到,徐志摩也首先是从对外国诗歌的翻译和学习开始的。他是现代文学史上较早译介欧西诗歌的一位,曾先后翻译过十余位诗人的作品。倘若再细心一些,我们就会发现,短命的济慈的那首《夜莺》在徐志摩的不少诗作中留下了阴影;而在徐志摩后期的诗作《云游》里,也仿佛浸染着华兹华斯那首着名的《黄水仙》的自在、空灵的韵致。
徐志摩的另一功绩,便是在大学讲堂和报刊上不遗余力地奖掖后辈,推动新诗创作及倡导新诗格律化,影响所及,实在亦不亚于他在创作方面的成就。自归国之初,徐志摩已才名藉甚,在清华、北大各大学讲授西方文化与英诗,他的诗人气质在当时是深得学生们喜爱的,多年之后,卞之琳追忆受教于这位大诗人门下的情景时说:“他给我们在课堂上讲英国浪漫派诗,特别是讲雪莱,眼睛朝着窗外,或者对着天花板,实在是自己在作诗,天马行空,天花乱坠,大概雪莱就是化在这一片空气里了……”在与陆小曼成婚后,为了维持家计,徐志摩时常在北平、上海、南京各城市间奔走,授课,也许他的英诗讲授并不如一般学者那样深入、系统,不过,他的诗人身份对南北青年学子产生的巨大号召力却是无可置疑的。
说到论文与交友,徐志摩一向以天真和温厚着称,与创造社、文学研究会的同仁也都过得去,似乎很难找出哪一位是徐志摩的私敌。不过,1923年徐志摩因在《努力》刊出几节“杂记”,对刚刚出版了新诗发展史上的大作《女神》的郭沫若老实不客气地揶揄一番,遭致同属于创造社的成仿吾的回击,由此演成一起措辞激烈的笔墨官司,双方的确有意气用事之处,然而徐志摩批评的是新诗创作中常常遇到的平庸化和感伤主义的泛滥,的确道出了新诗的痛处:“人有真好人,真坏人,假人,没中用人;诗也有真诗、坏诗、形似诗。”话说得一点儿不含糊,而针对这一弊端开出的药方,便是徐志摩、闻一多、朱湘等提倡的新诗格律化。如今,时间已将及一个世纪,有人说,缺少了新月派在格律、诗体方面的探索,或者忽略了徐志摩在诗歌领域的创作活动,我国现代新诗的形成及发展实在是难以想象的。此话颇为中肯。
徐志摩一生最为人诟病的,莫过于离弃发妻张幼仪。《全集》收录了乃师梁启超1923年年初写给他的长函,此函一直保存于胡适先生处,至上世纪60年代才由胡适先生转交徐志摩与张幼仪的独子徐积锴手中。梁在函中谆谆训诲自己的得意门生:“人类恃有同情心以自贵于万物,义不容以他人之苦痛易自己之快乐。”又道:“志摩,天下岂有圆满之宇宙若尔尔者?孔子赞易无取,以未既终矣,当知吾侪以不求圆满为生活态度,斯可领略生活之妙味矣。”无奈徐志摩自游学美英之后,便成为了一位彻头彻尾的爱情至上的理想主义者,他与陆小曼的婚姻未尝没有志趣相投的柔情蜜意,但对徐志摩的诗歌创作而言则绝对是一场灾难,梁师此函不幸而言中:“弟将来之快乐能得与否,殆茫如捕风。”
至于徐志摩与林徽因、凌叔华、韩湘眉几位红颜知己的交往和恋情,其间委婉曲折、扑朔迷离的情愫,实在不是他人能够臆测的。然而从另一方面看,或许正是由于这些风华绝代、美丽可人的女性不知不觉间时时触发诗人的灵感,才使得徐志摩在现代诗歌史上留下这么多优秀的诗篇,这也是当今的人们无足深怪的。

  牛津是世界上名声压得倒人的一个学府。牛津的秘密是它的导师制。导师的秘密,按利卡克①教授说,是“对准了他的徒弟们抽烟”。真的,在牛津或康桥②地方要找一个不吸烟的学生是很费事的——先生更不用提。学会抽烟,学会沙发上古怪的坐法,学会半吞半吐的谈话——大学教育就够格儿了。“牛津人”、“康桥人”:还不彀中吗?我如其有钱办学堂的话,利卡克说,第一件事情我要做的是造一间吸烟室,其次造宿舍,再次造图书室;
  真要到了有钱没地方花的时候再来造课堂。  
  ①利卡克,未详。
  ②康桥,通译剑桥,在英国东南部,这里指剑桥大学。 

  二

  怪不得有人就会说,原来英国学生就会吃烟,就会懒惰。臭绅士的架子!臭架子的绅士!难怪我们这年头背心上刺刺的老不舒服,原来我们中间也来了几个叫土巴菰①烟臭熏出来的破绅士!
  这年头说话得谨慎些。提起英国就犯嫌疑。贵族主义!帝国主义!走狗!挖个坑埋了他!
  实际上事情可不这么简单。侵略、压迫,该咒是一件事,别的事情可不跟着走。至少我们得承认英国,就它本身说,是一个站得住的国家,英国人是有出息的民族。它的是有组织的生活,它的是有活气的文化。我们也得承认牛津或是康桥至少是一个十分可羡慕的学府,它们是英国文化生活的娘胎。多少伟大的政治家、学者、诗人、艺术家、科学家,是这两个学府的产儿——烟味儿给熏出来的。  
  ①上巴菰,英文烟草(tobacco)一词的音译。 

  三

  利卡克的话不完全是俏皮话。“抽烟主义”是值得研究的。但吸烟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烟斗里如何抽得出文化真髓来?对准了学生抽烟怎样是英国教育的秘密?利卡克先生没有描写牛津、康桥生活的真相;他只这么说,他不曾说出一个所以然来。许有人愿意听听的,我想。我也叫名在英国念过两年书,大部分的时间在康桥。但严格的说,我还是不够资格的。我当初并不是像我的朋友温源宁①先生似的出了大金镑正式去请教熏烟的:我只是个,比方说,烤小半熟的白薯,离着焦味儿透香还正远哪。但我在康桥的日子可真是享福,深怕这辈子再也得不到那样蜜甜的机会了。我不敢说康桥给了我多少学问或是教会了我什么。我不敢说受了康桥的洗礼,一个人就会变气息,脱凡胎。我敢说的只是——就我个人说,我的眼是康桥教我睁的,我的求知欲是康桥给我拨动的,我的自我的意识是康桥给我胚胎的。我在美国有整两年,在英国也算是整两年。在美国我忙的是上课,听讲,写考卷,龈橡皮糖,看电影,赌咒,在康桥我忙的是散步,划船,骑自转车,抽烟,闲谈,吃五点钟茶,牛油烤饼,看闲书。如其我到美国的时候是一个不含糊的草包,我离开自由神的时候也还是那原封没有动;但如其我在美国时候不曾通窍,我在康桥的日子至少自己明白了原先只是一肚子颟顸。这分别不能算小。  
  ①温源宁,当时任北京大学英文系主任。后于三十年代初到上海主编英文刊物《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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